概念层面碰撞的余波仍在超验领域中缓缓涤荡,破碎的规则碎片如同星尘般飘散,湮灭的区域留下触目惊心的“虚无”伤痕。林昊那缕道念残存着,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混沌本源上裂纹遍布,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彻底崩解。方才那倾尽所有的决死一击,几乎耗尽了他这缕分神的一切。
然而,他“看”向叙事者意志所在的方向,心中却沉了下去。
那无形的、由无数故事碎片构成的叙事者意志,虽然同样显露出了短暂的紊乱与波动,甚至其凝聚度都似乎下降了一丝,但它依旧**存在**着。就仿佛狂风过后,山峦虽有些许碎石滚落,但山体本身岿然不动。那受创的部分,正在从周围的概念之海中、从那些流淌的叙事碎片中,缓慢而坚定地汲取着“养分”,进行着自我修复与补充。
林昊意识到,他刚才那足以撼动宇宙根基的一击,对于叙事者而言,或许更像是一次比较严重的“系统错误”或“逻辑冲突”,让它需要时间进行“纠错”和“资源重整”,但远未到伤及其根本的程度。
“没用的,林昊。”叙事者的意念传来,其中的愠怒已然平息,恢复了那种俯瞰般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无法彻底毁灭我,正如你无法毁灭‘故事’这个概念本身。”
它那无形的意志在缓缓凝聚,周围散逸的文字与叙事片段重新向它汇聚。
“我并非你理解中的‘生命体’。”叙事者阐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我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依赖的能量核心,甚至没有你们所定义的‘灵魂’或‘意识’的单一聚合点。我是一种……**观念的集合体**,是‘叙述’、‘记录’、‘秩序’、‘设定’这些抽象概念在源流之河漫长岁月中,自发凝聚、升华而成的……**现象**。”
“你可以打散我此刻显化的意志,可以湮灭我部分的故事碎片。”它的声音如同亘古不变的法则,“但只要‘叙事’的需求还在,只要‘秩序’的概念未灭,只要这源流之河中还有故事在被讲述、被记录,我便会从这些概念中再度重生,再度汇聚。毁灭我,除非你能让这万界归于绝对的、连信息都不存在的‘寂无’,或者……你能从根本上,让所有生灵遗忘‘故事’,摒弃‘秩序’。”
林昊的道念沉默了。他感受着自身残存的力量,感受着叙事者那缓慢而坚定的恢复过程,明白对方所言非虚。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击杀的“敌人”,而是一种近乎自然规律的“现象”。就像凡人无法通过砍杀来消灭“时间”或“重力”一样,他几乎不可能通过概念层面的攻击来彻底消灭“叙事者”。它的存在根植于更基础的、构成这超验领域乃至影响源流之河的底层逻辑之中。
“观念的集合……现象的化身……”林昊咀嚼着这几个字,道念中充满了无力感。他可以用生命和意志去对抗它的“行为”,却难以抹杀它的“存在”。
“现在,你明白了么?”叙事者的意志似乎恢复了不少,那无形的压迫感再次弥漫开来,“你的反抗,虽然令我意外,甚至带来了一些……困扰,但无法改变根本。你依旧处于我的叙事框架之内,你的‘真实’,依然是我可以观察和记录的‘素材’。”
它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基于其存在本质的、令人绝望的笃定。
林昊那黯淡的道念光点微微摇曳,内部的混沌本源艰难地维持着旋转,裂纹似乎又有扩大的趋势。绝境,似乎并未改变。
但就在这无边的压力与认知到的绝对差距之下,林昊道念的最深处,那源于无数次绝境求生、源于对大道不懈追寻所锤炼出的韧性,再次发挥了作用。
既然无法毁灭……
既然对抗其“存在”本身近乎不可能……
那么,目标就需要改变。
他的道念不再试图凝聚力量做徒劳的攻击,而是开始极速思考。回忆着与叙事者所有的对话,回忆着它透露出的信息,回忆着它那“追寻终极答案”的核心动机,以及它对自己这“异常变量”所产生的……**兴趣**。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意识。
无法消灭对手,那就……**利用对手的规则,为自己争取最大的生存空间!**
他缓缓地、艰难地稳定住道念的波动,向叙事者传递出一道意念,这道意念不再充满对抗,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平和的、谈判式的冷静。
“我承认,以我目前之力,无法将你这等‘现象’彻底抹除。”
叙事者的意志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认输”。
但林昊接下来的话,却让这片刚刚平复少许的概念之海,再起波澜。
“但是,你也无法轻易地‘修订’或‘删除’我,不是吗?”林昊的道念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那是智慧与策略的光芒,“我的混沌本质,我对‘真实’的坚守,我所联结的羁绊,使得我成了你叙事系统中的一个‘顽固错误’,一个难以被常规手段修复的‘bug’。强行处理我,你需要付出的代价,远大于保留我。”
他这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一种作为“难以处理的异常”的价值。
叙事者沉默了,算是默认。刚才的概念交锋,确实让它感受到了“麻烦”。
“那么,我们为何不换一种方式?”林昊趁势提出,“你追寻终极答案,需要观察变量,需要‘完美的故事’。而我,代表着一种你现有模型无法完全掌控的‘可能性’。保留我,观察我,或许能为你带来意想不到的‘数据’和‘灵感’。”
“这与之前有何不同?”叙事者问。
“不同在于‘主动权’和‘赌约’。”林昊的道念之光稳定下来,“不再是单方面的‘实验’,而是一场……**对等的赌局**。”
“赌局?”
“是的。赌我的道路,赌这‘自有意志’孕育的文明,能否诞生出让你,让这超验领域都为之认可的……**超脱者**!若成,你便承认‘真实’与‘自由’之路的价值,放弃对盟约宇宙及初生宇宙的‘规范化’干预,并重新审视你的‘完美故事’理论。若败,我……自愿接受你的‘修订’,成为你史诗中一个合格的传奇符号,并帮助你‘优化’盟约,使其重回你设定的‘正轨’。”
这个提议,大胆而疯狂!将自身与整个盟约的未来,都押注在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超脱者”之上!
叙事者的意志再次产生了明显的波动。这个赌约,无疑极具诱惑力。它既能解决林昊这个“麻烦”的现状(无论是通过赌赢获得新思路,还是赌赢后让林昊配合“优化”),又能以一种它喜欢的、充满“戏剧性”的方式,来验证它心中的疑惑。
“超脱者……”叙事者沉吟着,“你认为,在你的道路上,能诞生超越现有叙事框架的存在?”
“不确定。但这正是赌约的意义所在,不是吗?”林昊回应,“验证‘可能性’本身。”
漫长的沉默。
超验领域中,概念的生灭都仿佛放缓。
终于,叙事者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做出了重大决定后的肃穆。
“好。赌约成立。”
“若你的宇宙能诞生‘超脱者’,我便履约,放弃干涉,并承认你之道的潜力。”
“若不能……你需遵从约定。”
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大半。那锁定林昊道念的、充满敌意的“注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遥远的“观察者”视角。
“期待你的表现,林昊。”叙事者的意念开始退潮般远去,“让我看看,你这无法被毁灭的‘观念’,能否孕育出颠覆观念的……奇迹。”
随着它的离去,林昊那残存的道念终于支撑不住,光芒彻底黯淡,陷入了自我保护的沉寂之中,开始缓慢吸收周围的概念能量进行修复。
他活了下来。
并非依靠力量碾压,而是凭借对局势的洞察、智慧的周旋,以及……那叙事者无法彻底毁灭的、身为“观念存在”的特性,被他反过来利用,争取到了一份宝贵的“赌约”与喘息之机。
前路依旧艰难,但希望之火,已然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