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州城那高大而斑驳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与广陵不同,这座城池没有丝毫投降的迹象。城墙之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手持兵刃的叛军,黑色的“清君侧”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散发着一股垂死挣扎的疯狂气息。
十三万大军在城外三里处安营扎寨,连绵的营帐如同黑云压城,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洛序端坐于主位,目光沉静地看着面前巨大的沙盘。沙盘上,崇州城的地形被精准地还原了出来,每一条街道,每一处要隘,都标记的清清楚楚。
“将军,斥候来报。”一名亲兵快步入帐,单膝跪地,“崇州城四门紧闭,城头加派了三倍的人手,看样子是准备死守了。”
“嗯。”洛序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示意他退下。
“将军,末将请为先锋!”一名性情急躁的偏将站了出来,他身形魁梧,声如洪钟,“给末将五千兵马,三日之内,必将这崇州城攻下!”
“张将军稍安勿躁。”洛序抬起手,虚按了一下,“崇州城墙高池深,守军数万,强攻,乃是下下之策。徒增我军伤亡罢了。”
“那……那该如何是好?”张将军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洛序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裴知意。
“裴御史,你说说看。”
裴知意上前一步,那张清丽的脸上满是凝重。
“回将军,根据我们之前审问欢喜宗分舵主得到的情报,欢喜宗宗主‘欢喜佛’,是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
“他座下有四大法王,皆为金丹初期修为。另有筑基期修士近百人。”
“这些人,才是欢喜宗真正的核心战力,也是我们攻城最大的阻碍。”
“至于城中那数万叛军,”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不忍,“大多是被裹挟的饥民,不足为虑。”
洛序点了点头,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着。
“金丹后期吗……”他喃喃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他抬起头,看向帐中角落里,那个仿佛与影子融为一体的黑衣女子。
“殷阁主,你怎么看?”
殷婵缓缓睁开那双冰冷的丹凤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群土鸡瓦狗。”
“那个什么欢喜佛,交给我。”
“至于剩下的,”她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你们要是连几个金丹初期都解决不了,那还是趁早滚回帝都去吧。”
这番话说得极不客气,帐内几名将领顿时面露怒色,但碍于殷婵的身份和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却又不敢发作。
“好。”洛序似乎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嘲讽,“有殷阁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枚代表主帅的红色小旗。
“既然高端战力不成问题,那剩下的,就好办了。”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崇州城西侧,一条环绕城池的护城河上。
“墨璃,苏晚。”
“在!”
“你们二人,今晚带上一队精通水性的弟兄,潜入护城河,给我摸清楚河道深浅,以及城墙底部是否有可供利用的暗渠或薄弱之处。”
“遵命!”墨璃和苏晚齐声应道,脸上都带着兴奋与郑重。
“裴御史。”
“知意在。”
“继续张贴告示,内容和广陵一样。另外,让投诚的那些广陵叛军,在阵前喊话。告诉城里的人,我军的政策,以及欢喜宗的罪行。”
“是。”裴知意立刻领命。
“其余众将,”洛序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威严,“约束好麾下士卒,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末将领命!”众将轰然应诺。
短短几句话,洛序便将任务有条不紊地分派了下去。整个大帐之内,之前那股压抑和迷茫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迎来决战的紧张与昂扬。
待众人都退下后,帐内只剩下了洛序和殷婵两人。
殷婵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好奇。
“你就这么相信我?”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不怕我临阵倒戈,或者,直接取了你的项上人头?”
洛序转过身,看着她那张绝美的脸,笑了。
“我相信的,不是你。”
“我相信的,是天道契约。”他慢悠悠地说道,“违背天道誓言的下场,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吧?”
殷婵的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
“不过呢,”洛序话锋一转,走近了她几步,压低了声音,“我也相信,殷阁主是个聪明人。”
“跟着我,有让你突破瓶颈的功法,有你闻所未闻的见识,或许……还有重获自由,甚至变得更强的机会。”
“而背叛我,除了身死道消,你什么也得不到。”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直直地望进殷婵的眼底。
“你说,你会怎么选?”
殷婵与他对视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波澜起伏。她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了。
他时而像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时而又像个深谋远虑的统帅。他明明只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却敢用这种近乎命令的语气,和她这个元婴大能说话。
这种矛盾与神秘,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
同样的戏码,在崇州城外再一次上演。
数十口巨大的行军锅一字排开,锅里翻滚着雪白浓稠的米粥,那股霸道的、混着肉香的饭菜气味,再一次如无形的魔爪,日夜不休地,撩拨着崇州城内数万颗饥饿的灵魂。
洛序的帅旗,就高高地立在粥棚之后,那一个斗大的“洛”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城墙上,欢喜宗的叛军们死死地盯着城外那热气腾腾的景象,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毕露。
“他妈的!”一个看似小头目的汉子,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姓洛的,就会玩这种阴损招数!”
“头儿,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哀求,“宗主不让咱们出城,城里的粮食也快见底了,再这么下去……”
“再这么下去怎么样?你想去投降吗!”那头目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得那年轻士兵眼冒金星。
“我告诉你们!谁敢动摇军心,老子第一个宰了他!”
他虽然嘴上骂得凶,但目光扫过城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粥棚时,眼神深处,同样闪过了难以掩饰的渴望与动摇。
夜,深了。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将军,斥候来报。”一名亲兵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兴奋,“今晚,已有零星的叛军,趁着夜色从城墙上用绳子吊下来,偷偷跑到咱们的粥棚讨吃的了!”
“哦?”洛序坐在沙盘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有多少人?”
“大概二三十个,吃了就跑,跟耗子似的。”
“很好。”洛序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夜间粥棚不熄火,来者不拒。但要盯紧了,别让他们混进咱们的营地。”
“是!”亲兵领命退下。
“将军真是神机妙算!”帐内的张将军抚掌大笑,一脸的钦佩,“这还没开打呢,崇州城里就自己先乱了!末将看,不出三日,他们就得开城投降!”
“没那么简单。”洛序摇了摇头,手指在沙盘上崇州城的城墙位置轻轻划过。
“欢喜佛不是傻子,他不会坐以待毙的。我猜,他今晚,就会有所行动。”
“行动?”张将军一愣,“他能有什么行动?难道还敢出城劫咱们的粥棚不成?”
洛序但笑不语,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殷婵。
“殷阁主,让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殷婵缓缓睁开眼,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愈发冷冽。
“随时可以。”她的声音,简单而直接。
“好。”洛序站起身,眼中精光一闪。
“今晚,咱们就陪这位欢喜佛,好好玩一玩。”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崇州城。
“传我将令!”
“全军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