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骥仍沉浸在匠作区那股踏实的造物气息中。胸前的山歌挂坠饱饮“匠心”能量,散发着温润沉稳的光芒,如同沉睡的琥珀,带着他对古人智慧的敬仰,等待着下一段平和的时空旅程。
然而,这一次的穿越,却从根源上打破了所有平静。
没有渐进的意识转换,没有柔和的光影过渡。就在他闭目感受挂坠暖意的瞬间,一股狂暴到近乎蛮横的力量猛地攫住了他的灵魂!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惊雷劈中,掀起的巨浪将他狠狠抛入混沌深渊。
“怎么回事?!”
马骥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惊骇的念头,整个人便被卷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时空漩涡。周围不再是柔和的流光,而是尖锐破碎的色块,红、黑、黄三色疯狂旋转闪烁,刺得他睁不开眼。耳边是金属撕裂般的刺耳噪音,混杂着模糊的古乐与喧嚣,震得耳膜生疼。胸前的挂坠不再是温和的指引者,它像一颗失控的心脏,剧烈无序地搏动着,散发出灼热的能量波,与外界的乱流产生危险的共振,烫得他胸口发疼。
“是挂坠能量过载?还是时空本身出现了裂痕?”他在翻滚中艰难喘息,胃里翻江倒海,灵魂仿佛被反复撕扯揉搓。
不知过了多久,那灭顶的颠簸骤然停止。
“砰!”
马骥重重摔在坚硬的泥土地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酸痛难忍。他趴在地上,呛咳着吐出几口带着尘土的浊气,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混合的泥土味、腐朽木材味,还有一丝陌生的、类似艾草的香料气息。
挣扎着撑起身体,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狭小昏暗的仓房,墙角堆着破旧的陶罐和几捆泛黄的竹简,光线从墙壁高处的通风孔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先检查了自身——手脚俱全,只是衣衫沾满尘土,仍是离开匠作区时穿的那套粗布短打。这是他穿越无数时空唯一的“本体标识”,此刻却显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胸前的挂坠依旧灼热,光芒明灭不定,像接触不良的烛火,显然还未从时空乱流的冲击中平复。
“这是哪里?什么朝代?”马骥扶着墙壁站起,一阵眩晕袭来。挂坠的混乱让他失去了以往的能量指引,只能凭借眼前的景象猜测。
小心翼翼地走到仓房门口,他透过门板缝隙向外窥视。外面是一处古朴的庭院,数十位男子肃然站立,皆穿着交领右衽、宽袖长摆的深色长袍,腰间束着宽大的帛带,头上戴着包裹发髻的“帻”。整个队伍鸦雀无声,弥漫着庄重到压抑的氛围,远处似乎有袅袅香烟升起,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这服饰……是汉代深衣?”马骥心中一动。古朴的建筑风格、严谨的礼仪氛围,再加上这身标志性的服饰,让他大致有了判断——这是与唐宋明截然不同的、更显厚重原始的汉代。
就在他思索之际,仓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同样深衣、头戴介帻的中年男子探进头来,看到马骥时明显一愣,眉头瞬间皱紧:“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男子语气严厉,目光锐利地扫过马骥的粗布短打,带着明显的警惕:“看汝衣着,非我族类?今日乃祭祀大典,此乃宗庙后院,岂容尔等秽气冲撞!”
马骥心里咯噔一下。这次没有“游学书生”的身份掩护,他直接以“奇装异服者”的形象暴露了。
“这位先生息怒!”他连忙拱手,大脑飞速运转,“在下乃远方行商,途中遭遇盗匪,与商队失散,仓皇间误入贵地,绝无恶意!”
“行商?”男子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目光停在他的短发上,厌恶更甚,“纵然行商,亦需入境随俗。汝断发胡服,莫非是塞外胡人伪装?”
“非也非也!”马骥急忙辩解,“在下乃华夏苗裔,只是家乡风俗特异……这衣衫,实是逃难时不得已而为之!”
男子显然不信,但祭祀时辰将至,他不愿多生事端。冷哼一声,从身后随从手中拿过一套折叠整齐的深衣和介帻,扔给马骥:“既是华夏苗裔,岂能失了汉家衣冠体统!速速换上,莫要玷污祭祀之礼!若敢推脱,便扭送官府治罪!”
说完,他重重关上门,显然是在外面守着。
马骥抱着那套沉甸甸的深衣,哭笑不得。刚穿越就被逼换装,这还是头一遭。他展开衣物,瞬间傻眼——里层是白色中衣,外层是玄色曲裾深衣,还有一条宽大的帛带。交领、右衽、曲裾缠绕……这些只在博物馆见过的形制,此刻真实地摆在面前,他完全不知从何下手。
“汉家深衣不会穿……”他喃喃自语,努力回忆着汉代陶俑的形象。先笨拙地穿上中衣,再将玄色深衣披在身上,试图交叉衣襟。左襟压右襟还是右襟压左襟?他依稀记得“右衽”是正统,可宽大的布料完全不听话,领口歪歪扭扭,前后片长短不齐。
最头疼的是曲裾!那条长长的衣襟需要绕腰数圈,他胡乱缠了几圈,要么勒得喘不过气,要么松松散散随时会散开。最后抓起帛带,在腰间胡乱缠了个死结,总算勉强固定住,可低头一看,衣襟歪歪扭扭,曲裾缠绕得像个粽子,腰间的死结臃肿难看。
戴上介帻时,他更是觉得脑袋被紧紧箍住,极其不适。
深吸一口气,他硬着头皮打开门。
守在外面的中年男子看到他这副模样,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眼神中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朽木不可雕也!”他强压怒火,上前粗暴地帮马骥整理——解开死结,理顺衣襟,严格摆正右衽,将曲裾按照“三重缠绕”的规矩绕好,再系上帛带,打出整齐的双环结,最后扶正介帻。
一番操作后,马骥感觉浑身被勒得紧绷,行动笨拙,但至少外表看起来像个“合格”的汉代人了。
“随我来!不得出声!”男子低声呵斥,将他拉入庭院的队列中。
马骥穿着这身束缚感极强的深衣,站在一群肃穆的汉代人中间,宽大的衣袖像两个沉重的口袋,曳地的下摆让他步履维艰。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一件衣服不仅是蔽体之物,更是文化的符号、秩序的枷锁。胸前的挂坠仍在混乱搏动,记录着这时空乱流的窘迫,以及这身汉家衣冠带来的强烈文化冲击。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混乱的“衣冠之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