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儿庄西侧的临时师部指挥所,是用炸毁的民房改建的,四面的土墙还留着炮弹轰出的豁口,风卷着硝烟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军用地图哗哗作响。陈砚刚送走前来慰问的李宗仁参谋,转身就见吴剑平掀开门帘走进来,这位原121师师长身上的军装还沾着泥土,手里拎着个磨得发亮的搪瓷缸,缸沿还磕了个豁口。
“坐。”陈砚伸手示意,将桌上的日军地图往旁挪了挪,露出底下标注着武汉方位的军用地图,“刚从前沿回来?”
吴剑平在木凳上坐下,将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灌了口凉白开,喉结滚动后才开口:“刚去看了3团的阵地,弟兄们还在加固工事,台儿庄这一仗,咱们121师折了800人,但也打出了黔军的底气。”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的电报纸,推到陈砚面前,“军委会的命令刚到,调我们去武汉,归第九战区节制,参与武汉会战。”
陈砚拿起电报,指尖拂过电文上“田家镇要塞”几个字,眉头微蹙。田家镇是长江中游的门户,守住那里,就能卡住日军沿长江西进的通道,可也意味着要直面日军的精锐——他记得坂井德太郎的6师团,这支曾在淞沪、南京和他们交手的熊本师团,如今正集结在长江北岸,虎视眈眈盯着武汉。
“坂井的6师团,怕是也会往武汉凑。”陈砚指着地图上田家镇的位置,指尖敲了敲江面,“长江水道是日军补给的命脉,他们肯定会拼了命拿下田家镇,咱们这趟去,硬仗不比台儿庄少。”
吴剑平点点头,伸手在地图上划出日军可能的进攻路线:“军委会的意思,是让咱们121师守田家镇核心阵地。你刚接任师长,这一仗打好了,黔军在第五战区,乃至全国的分量,都能再重一分。”他看向陈砚,眼神里带着老黔军将领的期许,“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武汉不比台儿庄,日军的兵力、装备都不是矶谷师团可比,坂井那老鬼子,比矶谷更狠,也更狡猾。”
陈砚收起电报,起身走到指挥所门口,望向远处正在整队的士兵。台儿庄战后,不少当地青年主动参军,加上李宗仁补充的贵州籍新兵,121师的兵力已经从台儿庄战前的2000人,补充到了3000人,虽还未恢复满编,但胜在士气高昂。王锐带着后勤兵正在清点缴获的装备,几挺九二式重机枪被擦得锃亮,堆在空地上,旁边是成箱的中正式步枪子弹,阳光洒在弹箱上,映出“黔军补给”的粉笔字。
“我心里有数。”陈砚回头看向吴剑平,语气沉稳,“台儿庄缴获的十挺重机枪、五百支中正式,加上李长官补充的弹药,咱们能把三个团的装备配齐。我打算把贵州籍的老兵打散到各团当骨干,台儿庄招募的新兵跟老兵混编,先练半个月的步炮协同和江防战术——武汉多水网,咱们得提前适应。”
“步炮协同?”吴剑平愣了愣,他是老派将领,打了半辈子仗,还是习惯密集冲锋那一套,“咱们的炮兵就六门迫击炮,哪来的步炮协同?”
“没有就练。”陈砚走到地图前,用树枝在地上画了简易的战术图,“用木板模拟迫击炮阵地,让步兵跟着迫击炮的落点推进,练熟了,哪怕只有六门炮,也能发挥出十倍的威力。武汉的仗,不能再靠蛮劲打,得用巧劲。”
吴剑平看着地上的战术图,树枝勾勒出的步兵冲锋路线、迫击炮掩护区域清晰明了,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这一套,虽和老法子不一样,但台儿庄的战果摆在那,我信你。黔军要想在武汉站住脚,就得有新东西。”
正说着,王锐掀帘进来,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物资清单,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胸前的口袋:“师长,吴长官,清点完了!缴获的日军弹药:三八式子弹八千发,九二式重机枪子弹三千发,加上李长官补充的中正式子弹两千发、重机枪子弹两千发,咱们现在有步枪弹一万发,重机枪弹五千发;装备方面,中正式步枪五百支,九二式重机枪十挺,掷弹筒八门,还有十辆卡车,除去运伤员的三辆,剩下的能拉弹药和粮食。”
“新兵的情况呢?”陈砚问。
“台儿庄当地参军的青年有两百人,加上从徐州收拢的黔军溃兵一百人,总共三百新兵,都编进了补充连,赵老栓和石刚正带着练拼刺,就是不少娃子连枪都端不稳。”王锐擦了擦汗,补充道,“林大夫那边已经把医疗物资清点好了,草药和西药够支撑到武汉,就是绷带还缺一些,台儿庄的百姓正帮忙赶制。”
陈砚点头,对吴剑平道:“新兵不用急着拉上战场,先跟在老兵后面学,咱们的核心还是那两千多打过仗的老兵。我打算让石刚带侦察连先去武汉,摸清田家镇的地形,尤其是长江水道的水文、日军可能的登陆点,周明轩带通讯兵提前搭建临时通讯网,确保咱们到了武汉,能第一时间和第九战区对接。”
吴剑平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正在操练的士兵。新兵们跟着老兵喊着号子,拼刺的木枪撞在一起发出脆响,苗族士兵的苗刀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是石刚的侦察连,正练着山地穿插的战术。台儿庄的百姓提着热水壶,给士兵们送水,有大娘拉着新兵的手,往他们兜里塞烙饼,画面里透着劫后余生的鲜活。
“黔军从合肥的残部,到现在能守台儿庄、接武汉的任务,你功不可没。”吴剑平的声音带着感慨,“我已经向军委会推荐,让你全权负责121师的武汉作战部署,我后续会率黔军其他部队跟进,咱们黔军,要在武汉拧成一股绳。”
陈砚心中一暖,吴剑平虽是老派将领,却无派系私心,一心为黔军。他抬手拍了拍吴剑平的肩膀:“吴师长放心,121师不会给黔军丢脸。坂井的6师团欠咱们的账,南京、台儿庄的仇,都要在武汉算清楚。”
两人回到桌前,陈砚铺开武汉的详细地图,开始细化部署:“田家镇要塞以鸦雀山为核心,咱们到了之后,先加固鸦雀山的工事,挖反坦克壕、建隐蔽机枪位,长江里布水雷——用缴获的日军油桶改装,里面塞炸药和石块,成本低,威力也够,能迟滞日军的登陆艇。”
“水雷这法子可行。”吴剑平点头,“我在南京汤山用过类似的土法子,对付日军的坦克和登陆艇,比洋玩意管用。不过得注意水文,长江水流急,布雷的位置得选准,不然被冲跑了白费功夫。”
“石刚的侦察连里有几个苗族弟兄,是贵州江边长大的,懂水文,让他们跟着布雷,错不了。”陈砚补充道,“另外,新兵的训练不能停,哪怕行军路上,也要抽时间练瞄准和拼刺,武汉的仗,随时可能打响。”
傍晚时分,指挥所外的操练声渐渐停了,士兵们开始埋锅造饭,炊烟混着硝烟,在台儿庄的上空散开。陈砚走出指挥所,林晚正带着医护兵给新兵讲解战场急救知识,她的白大褂上还沾着草药汁,声音温和却坚定,新兵们听得聚精会神。
“要去武汉了?”林晚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赶制的急救包,“田家镇那边多水网,蚊虫多,我准备了些防疟疾的草药,你让后勤兵给弟兄们都分一分。”
陈砚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轻轻捏了捏:“放心,到了武汉,先建医疗站,不会让你和医护兵暴露在前沿。”
林晚摇摇头:“真打起来,哪有什么前沿后方。我只希望,这一仗打完,能少些牺牲,能让更多弟兄活着看到胜利。”
夜色渐浓,121师的营地亮起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一起,有的擦枪,有的听老兵讲台儿庄的战斗故事,有的给家里写家书。陈砚站在高处,望着武汉的方向,长江的波涛仿佛就在耳边,坂井德太郎的名字在他心底沉着,那是老对手,也是必须跨过的坎。
吴剑平走到他身边,递来一壶酒,两人碰了碰壶口,酒液入喉,辛辣却滚烫。
“武汉会战,是抗战的关键一仗,咱们黔军,得守住田家镇,守住长江,守住咱们的家国。”吴剑平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陈砚仰头饮尽酒,望向篝火旁的士兵,望向台儿庄的土地,望向远方的武汉:“黔军在此,武汉,丢不了。”
次日清晨,军号声划破台儿庄的寂静,121师开始整理行装。缴获的卡车装满了弹药和粮食,新兵们背着新发的中正式步枪,老兵们扛着重机枪,石刚的侦察连已经先行出发,朝着武汉的方向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