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初雪之吻
子夜的钟声刚从校钟楼顶滚过,细碎的春雪便毫无征兆地飘落下来。
大家都很惊喜,雪粒不像冬雪那样厚重,带着江南春雨的温润,落在生物园的紫藤花架上,簌簌作响,像谁在轻声翻读一本线装诗集。
虞明下意识地将身上的深灰色西装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海蓝蓝肩头——这外套是父亲留下的旧物,内侧缝着块守鼎人家族的护身锦缎,织着“防湿御寒”的古老咒术。
上次实验室泼洒保护液时没弄脏,此刻刚触到她腕间的鳞片,便传来细微的“滋滋”声,那是咒术与水族皮肤相触时的共鸣,能将寒气牢牢挡在外面。
“你的外套上有莲香。”海蓝蓝将脸轻轻埋进衣领,羊毛面料带着虞明的体温,混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钻进她的鼻腔。
这味道她认得,是上周虞明帮文学社的慧灵整理寺里捐赠的佛经时沾上的,当时慧灵还笑说“虞学长沾了满身佛光,以后写考古报告都能少犯错误”。
她忍不住蹭了蹭衣领,像只在暖阳里蜷起的猫,轻声说:“像...在寺庙里晒了一下午太阳的猫,连绒毛都带着安稳的味道。”
虞明被她的比喻逗笑,指尖划过她披在肩头的外套下摆,触到她裙摆上未干的睡莲池水痕。
“猫可不会用体温融化别人的固执。”他牵着她的手往玫瑰温室走,雪片落在她的鳞片耳钉上,瞬间化作细小的水珠滚落,在青石板路上拼出几个极小的水族文——他认得那是“暖”字,是上次在图书馆露台,她在他手背上写过的字。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学生会办公室,他正因考古报告的最后期限而拒绝参加诗会,她也是这样,捧着杯热可可坐在他对面,用“陶片上的刻符都需要耐心解读,何况诗歌”的话,一点点融化他的冰冷:“原来你从那时起,就一直在给我带密码。”
“密码从来都在。”海蓝蓝转头看他,睫毛上沾着的雪粒像碎钻,“是你帮我捡书时,落在《水族考》上的梧桐叶;是你修簪子时,金箔莲花的纹路;是你掌心的红印,每次碰到我都发烫的温度。”
她的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守鼎人红印立刻传来一阵温热的回应,“只是你太专注于古籍,差点错过。”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玫瑰温室门口。虞明掏出钥匙打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龙沙宝石玫瑰与暖雾的气息立刻涌了出来,将春雪的凉意彻底驱散。
温室里的温控系统是他上周刚检修过的,按下启动键后,显示屏上的数字从5c缓缓跳至22c,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的格栅里洒下来,照得满室生辉。
沿墙攀爬的粉龙沙宝石正缓缓绽放,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揉皱的粉色丝绸,边缘还沾着未融化的雪粒,像撒了把细盐;角落里的果汁阳台玫瑰开得热烈,橙黄色的花盘在暖光下泛着蜜色的光,连叶片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海蓝蓝径直走向那丛开得最盛的龙沙宝石,指尖还没触到花瓣,耳后的鳞片突然渗出细密的银蓝色水珠——这是水族情绪激动时的反应,却不是紧张,而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水珠滴落在粉色花瓣上,没有像普通水珠那样滚落,反而在花瓣表面晕开,竟开出了星形的银色纹路,纹路的每一条分支都像极了她后颈胎记的叶脉,精致得令人惊叹。
“这是水族的‘心印’。”海蓝蓝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转头看向虞明,“奶奶说,只有真心相爱的人才能看见,每个人的都不一样,像人类的指纹般独一无二。以前我总以为是传说,没想到...”
她伸手示意虞明靠近:“你看,这纹路和你的红印轮廓是不是很像?”
虞明凑过去细看,花瓣上的银蓝色星形纹路,果然与他掌心守鼎人红印的边缘曲线完全吻合,连最细微的转折都分毫不差。
他想起在睡莲池看到的全息影像,鱼玄机将鳞片嵌在陆放翁笔杆上时,也曾泛起这样的银蓝光晕,原来这就是“心印相通”的征兆。
“不仅像,”他轻轻碰了碰那片花瓣,指尖刚触到银蓝色纹路,便感到一阵熟悉的共振,“它们在相互回应。”
海蓝蓝正想再说些什么,转身时却不慎踩到一片飘落的玫瑰花瓣,花瓣下藏着根半露的花刺,她的脚踝一崴,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本能地,她伸手抓住了身旁虞明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虞明也跟着一个趔趄,两人一起跌进了温室角落那张铺满玫瑰花瓣的藤椅里。
藤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花瓣被压得纷纷扬扬。虞明的左手及时撑在海蓝蓝的腰后,隔着她身上那件淡紫色旗袍,能清晰触到她柔软的曲线和细微的颤抖,像受惊后轻轻摆动尾鳍的幼鱼。
海蓝蓝的鼻尖正好抵着他的下颌,温热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混着玫瑰的甜香和她发间的茉莉精油味,一起钻进他的衣领,烫得他颈间皮肤发麻。
“小心。”虞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能看见海蓝蓝睫毛上挂着的雪花,雪粒正慢慢融化,顺着她的睫毛滴落,落在他的衬衫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的鳞片在温室的暖雾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从手腕蔓延到指尖,与落在她手背上的玫瑰花瓣相映成趣,而她的瞳孔里,正清晰地倒映着他慌乱的模样,像幅被雨水洇湿的水彩画,朦胧,却格外动人。
短暂的慌乱过后,海蓝蓝突然轻笑起来,她的气息拂过虞明的下颌,带来一阵酥痒。她抬起右手,小心翼翼地拂去他头发上沾着的一片粉玫瑰花瓣,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耳廓,留下微凉的触感。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暖雾般缠绕在两人之间,“我爷爷的《水族风物志》里写过,玫瑰花瓣的纹理,和我们锦鲤族鳞片的生长规律惊人地相似。”
她将那片花瓣放在虞明的掌心,又抬起自己的手腕,让他看清鳞片的纹路:
“你看,鳞片是从尾椎向指尖层层叠叠生长,玫瑰花瓣是从花芯向外一圈圈舒展,都是从一个中心开始,慢慢蔓延到整个轮廓。”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虞明的唇瓣,动作带着试探的温柔:
“就像...我们的感情,从梧桐道的初遇开始,一点点蔓延到实验室、文学社、睡莲池,直到填满整个心。”
虞明感到喉头发紧,像被她的话语和指尖的温度同时堵住了呼吸。温室的暖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她的鳞片看起来像撒了把碎钻,尤其是耳后那片极小的银鳞——
那是去年她送给她的“月光标本”,是她自己褪下的第一片鳞片,此刻正泛着与他红印共鸣的光。
他想起在南华文学社的那个秋分夜,她的发簪断裂时,他的指尖曾悬在她后颈的胎记上方半寸,却因胆怯而退缩;想起冬至舞会的黑暗里,他只能紧紧抱着她,却不敢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而此刻,所有的犹豫和胆怯都化作了掌心的温度,他轻轻托住她的后脑,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触到她后颈微凉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