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幽蓝的光泽并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呼吸,每一次明灭,都与顾玄胸口那枚幽冥鼎的烙印产生一丝若有若无的共振。
这是一种全新的联系,绕开了镇魔殿原有的冰冷规则,直接以他自身的存在为枢纽。
顾玄立于墙下,面沉如水。
他抬起头,右眼的银色瞳孔【渊瞳】光芒流转,瞬间化为深邃的幽暗,仿佛能洞穿物质与法则的界限。
这是晋入玄境后,渊瞳与他神魂深度融合而诞生的新能力——【幽境视界】。
在他的视野中,冰冷的石壁变得透明。
那刚刚被他用鲜血书写的“顾玄”二字,如两枚幽蓝的钉子,死死地钉在墙体表层。
而在其下方深处,那行代表着屈辱身份的【吞渊者·代行体壹】古篆,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彻底消散。
它只是失去了光泽,沉入了墙体更深处,化作无数条细如发丝的灰色根须,正不甘地蠕动着,蜿蜒蔓延,试图从四面八方重新缠绕、包裹、并最终覆盖那两个崭新的血字。
它要篡改,要修正这个“错误”。
“想改我的名字?”顾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讥讽,“先问过这血,答不答应。”
他没有再理会墙壁上的争斗,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已然出现在万法池的边缘。
池水依旧因先前的记忆灌注而翻涌不休,散发着驳杂而真实的“人性”气息。
他手掌一翻,九块漆黑如墨、边缘粗糙的骨牌出现在掌心。
这是他从南荒血肉磨坊般的战场上,亲自从战死的亲信尸身上取回的“亡者骨牌”,每一块都用最简陋的刀法,刻着一个曾经鲜活的姓名。
没有丝毫迟疑,顾玄将这九块骨牌一一掷入万-法池中。
它们没有沉底,而是悬浮在水面之上,以他为中心,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
“以我之血为引,【残忆凝结】!”
顾玄并指如刀,再次划过自己的手腕。
这一次,鲜血不再是书写名字的墨,而是追溯亡魂的引。
血珠滴落,在触及池水前便化作一片血雾,均匀地笼罩了那九块骨牌。
嗡——
万法池的水面瞬间化作九面浑浊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都开始疯狂闪烁,映照出一段段模糊却惨烈的临终画面。
一名断臂的壮汉,用身体死死堵住兽潮的缺口,回头冲着后方声嘶力竭地怒吼:“顾大人!快走!带着兄弟们活下去!”话音未落,他便被一只狰狞巨爪撕成碎片。
一名身法诡异步法神出鬼没的斥候,身中数十支毒箭,瘫倒在泥沼里,他的意识已经涣散,口中却仍在无意识地低声祈祷:“顾大人……一定能活着……为我们报仇……”
一名年轻的阵法师,在引爆最后的阵盘时,脸上露出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解脱的微笑,他的嘴唇无声开合,凝聚成两个字:“顾玄。”
一幕幕,一声声。
有人怒吼他的名字作为赴死的战吼,有人低语他的名字作为最后的信念。
这些记忆碎片充满了痛苦、绝望、愤怒,但无一例外,都将“顾玄”这两个字,当成了最后的锚点。
顾玄闭上了眼睛,静静地聆听着那些消散在天地间的最后五息。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双眼,那双银色的渊瞳之中,不见丝毫波澜,唯有彻骨的寒意。
他再次抬起仍在流血的手腕,任由那殷红的鲜血,如同一条细线,笔直地滴落池心。
“你们记住的是我……那就让这名字,沾满你们的血。”
轰隆!
当他的鲜血彻底融入万法池的刹那,整座镇魔殿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
外墙之上,那九座分别代表着炼器阁、万法池、育兽园等区域的殿堂浮雕,竟在同一时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齐齐轰鸣!
九道光芒最终汇聚于中央那座最为宏伟、也最为神秘的巨殿之上。
那扇始终紧闭的巨殿大门虚影,竟在“咯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中,缓缓开启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一股远比囚神者·顾昭更加苍凉、更加古老的气息,自那缝隙中一闪而逝!
也就在这一刻,外围石壁上,那两个幽蓝的“顾玄”二字骤然亮起万丈血光!
血光如心脏般剧烈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将下方那些试图缠绕上来的灰色根须,狠狠逼退三寸!
“唔!”
一声沉闷至极的痛哼,竟从顾玄胸口的幽冥鼎内传出!
鼎中被九重血咒封印的噬心莲灵,在这股由无数亡者意志与顾玄自身存在之力共同构筑的法则冲击下,仿佛承受了某种无法理解的恐怖反噬。
它那本就残破的花瓣之上,瞬间又增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好机会!
顾玄眼中寒芒一闪,毫不犹豫地催动弑神令,再次狠狠按入自己胸口的鼎纹之中!
他要趁着这千载难逢的“规则紊乱”之机,彻底夺取镇魔殿的更高权限!
“五器共鸣,律令归一!”
随着他一声低吼,镇魔殿内五件与他神魂相连的器物,瞬间被激活到了极致!
悬于炼器阁穹顶的寂灭之铎,发出无声的震荡,直接作用于灵魂频率的层面,将顾玄的意志放大千百倍!
作为空间基石的黑水城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彻底封锁了镇魔殿与外界的一切空间波动,杜绝任何外来干涉!
岩浆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死死锁定在了石壁上那两个血字之上,将顾-玄的“命格”与此名彻底绑定!
顾玄的渊瞳,则将所有的力量聚焦于一点,洞穿虚妄,直指“名字”这一概念的本源!
最终,所有力量尽数汇聚于镇魔殿的核心中枢!
咚——!
一道仿佛来自亘古、贯穿天地的钟鸣,轰然响起!
这不是寂灭之铎的声音,而是整座镇魔殿作为一件无上至宝,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为它的“新主”而鸣响!
第九响!
钟声所过之处,英灵殿内,那些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岁月、浑浑噩噩的伪英灵残骸,竟在同一时间齐齐抬头。
他们空洞的眼眶中,竟不约而同地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却真实不虚的清明!
也就在钟声落下的瞬间,第九根锁链柱上,囚神者·顾昭的虚影前所未有地剧烈震颤起来。
他不再是低语,而是第一次主动开口,那沙哑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顾玄的识海:
“他们用名字锁人,用契约换命……可名字若由己出,契,就成了刀!”
话音未落,捆缚着他虚影的第九根锁链柱,竟在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轰然升起了第二道粗壮如龙的漆黑铁链!
这道铁链没有捆向任何人,而是直指北境的无垠星空——这代表着,顾玄获得了属于“独立意志”的镇压权柄!
与此同时,镇魔殿核心那片微型神国投影之中,一根连接着此界天地的金色命丝,在发出一声无声的悲鸣后,寸寸断裂,最终飘散如灰!
风雪不知何时变得更急了。
顾玄缓缓收回按在胸口的手,指尖上的血流不止,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他抬眼望向北方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星空,仿佛能看到那只被刺痛的巨大竖瞳。
“你们以为,我是第七个‘代行体’?”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好啊。”
他转过身,大步走入镇魔殿的正厅,冰冷的声音响彻整座殿堂:
“开启‘归墟航路’,以寒渊魔龙的妖核本源为燃料,启动黑焰引擎。”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座镇魔殿的底部,猛地喷涌出滔天漆黑的烈焰!
那火焰没有丝毫温度,却将空间都灼烧得扭曲塌陷。
在这股恐怖推力的作用下,这座来自深渊的魔城,终于彻底挣脱了大地的束缚,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缓缓升空,朝着星穹之上那座若隐若现的青铜巨城,破界而去!
而在它身后,地面上,那幅被他遗落的残破少年画像,被升空的气流卷起,在漫天风雪中最后一次翻飞。
画像上,用血写就的“顾玄”二字,在雪光的映照下,闪烁了一下幽暗而决绝的光芒,便被风雪彻底吞没。
镇魔殿的上升速度越来越快,它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剑,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撕裂了晦暗的灵气,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下方连绵的雪山。
前方,一层宛如倒扣琉璃碗的巨大界壁已然在望,其上流光溢彩,散发着排斥万物的至高法则气息。
按照这个速度,不出十息,整座镇魔殿便会与这坚不可摧的世界屏障发生剧烈碰撞。
然而就在此刻,一直沉默地站在殿前,遥望界壁的顾玄,却突然下达了一道让整座镇魔殿核心都为之震颤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