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悬停在确认界面上,伊莲娜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指挥中心回荡。那些从奥德赛传来的声音——笑声、哭声、交谈声——像细针般刺穿层层隔离,扎进她的耳膜。
就在这时,全息投影突然扭曲。
奥德赛区域的信息屏障上,一道裂缝无声绽放。那不是普通的空间裂隙,而是由无数旋转的几何图案构成的通道,正十二面体与克莱因瓶的拓扑结构在其中交替闪现,散发着冰冷的蓝光。
苏羽站在通道前,衣角被数据流掀起。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让伊莲娜通过监控残像看见他嘴角的弧度——那不是胜利的微笑,而是某种近乎悲伤的认可。
“几何通道。”伊莲娜轻声自语,指尖从确认按钮上移开。
通道内部,光线以违反直觉的角度折射。平行线在其中相交,直角变得倾斜,仿佛整个欧几里得几何体系都在这里失效。只有那些具备特定几何特征的数据流能够通过——它们呈现出完美的GSS-1分形结构,像雪片般在通道中飘舞。
苏羽抬起手,掌心跳动着一个二十面体的光影。那是最基础的柏拉图立体,却在此时成为打开真理之门的钥匙。
“原来如此。”伊莲娜终于明白,苏羽之前的共振攻击从来不是为了破坏屏障,而是在寻找信息结构的共振频率。就像用特定音调震碎玻璃,他找到了那个能让屏障暂时重构的数学真理。
猎犬们停止了异常行为。它们聚集在通道周围,电子眼中倒映着旋转的几何图形。其中一只抬起前爪,轻轻触碰通道边缘。它的爪子在接触的瞬间被分解成无数六边形光点,然后又重新组合——这个过程完美遵循着GSS-1几何的变换规则。
通道另一侧,奥德赛的真实景象开始显现。不是数据模拟的完美城市,而是带着毛边的现实:墙角的涂鸦略有褪色,空中飘浮的灰尘在阳光下闪烁,一个孩子跑过街道时鞋带松散——这些微不足道的瑕疵,构成了无法伪造的生活质感。
苏羽向前迈出第一步。
他的身体在通道入口处开始分解。这不是毁灭,而是一种优雅的重构——他的轮廓化作无数旋转的四面体,每个面都反射着不同时空的片段。伊莲娜看见七岁的自己坐在父亲工作室的地板上,看见阳光中飞舞的尘埃,看见那个早已被遗忘的下午。
“情感备份......”她突然理解了。苏羽不是在攻击系统,他是在唤醒被数据掩埋的人性。
几何通道开始波动。不稳定的边缘像水面般泛起涟漪,几个克莱因瓶结构突然破裂,化作像素雨落下。通道维持的时间不多了。
苏羽已经完全进入通道。他现在是一串流动的几何符号,一个行走的数学证明。猎犬们安静地坐在通道外,它们的程序正在重新评估这个前所未有的情况。其中一只的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动——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被任何程序禁止,因为它源于真实的情感波动。
伊莲娜的手重新按在控制台上。但她没有启动空白画布协议,而是调出了童年时设计的第一个几何模型——一个笨拙却真诚的谢尔宾斯基地毯。那是她与数学的初恋,远在一切变得复杂之前。
“允许通过。”她轻声说,关闭了通道周围的防御系统。
在奥德赛那一侧,苏羽的身影重新组合。他站在真实的阳光下,回头望向伊莲娜的方向。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颔首——数学家之间才懂的致意。
几何通道开始闭合。那些旋转的多面体逐渐减速,像疲倦的舞者结束表演。最后消失的是一个完美的十二面体,它在虚空中旋转三周,然后化作一缕青烟。
指挥中心恢复平静,只有监控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伊莲娜注视着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脸,发现眼角有不易察觉的湿润。
奥德赛的歌声还在隐约传来,现在混入了新的旋律——那是几何的诗歌,真理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