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侯皇甫嵩能得“铁壁”之名,靠的绝非侥幸。他或许缺乏开疆拓土的锐气,但在守城一道上,其谨慎与周全,堪称登峰造极。纪昕云在关前导演的那场真假难辨的大戏,固然成功吸引了绝大多数守军的注意力,却未能完全迷惑住这位老帅的直觉。
就在联军地道挖掘进行到第五日,最深的一条主地道已悄然延伸至距离关墙地基不足半里之时,关内,一场针对地下的反制行动已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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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雄关内,靠近关墙根部的几处特殊营房内,气氛肃穆。这里没有刀枪剑戟,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半埋入地的巨大陶瓮,瓮口蒙着鞣制过的坚韧牛皮。这便是古老的军中秘技——地听瓮。
数十名耳朵格外灵敏、经过特殊训练的“地听兵”,正将耳朵紧紧贴在牛皮膜上,屏息凝神,捕捉着从大地深处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关外联军佯攻带来的震动、关内士卒行走的脚步声、甚至远处怒龙江奔流的沉闷回响,都构成了复杂的背景噪音。地听兵们需要在其中分辨出那可能存在的、不和谐的挖掘之声。
起初几日,除了地面战斗带来的杂乱震动,并无明确发现。夏明朗布下的敛息阵纹以及选择岩层混杂区域掘进的策略,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然而,随着地道不断逼近,挖掘的规模扩大,加之需要穿透更为坚硬的土层,产生的震动虽经阵法削弱,却终究无法完全消除。尤其是那两条作为诱饵的副地道,按照夏明朗的指令,在特定时段甚至故意加大了动作。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地听兵,耳朵勐地一动,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对身旁的同伴低语:“你听……东南方向,地下约三丈,似乎……有规律的敲击声?很轻微,断断续续。”
同伴凝神听了片刻,不太确定地摇头:“有关外战鼓干扰,听不真切,或许是江水冲击岩层?”
老地听兵不敢怠慢,立刻将情况层层上报。
消息很快送到了武威侯皇甫嵩的案头。他正在与幕僚分析纪昕云连日来的反常举动,闻报后,霍然起身,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冷笑。
“穴地攻城……哼,果然是这等伎俩!”他冷哼一声,“纪昕云在关前虚张声势,疲我兵马,就是为了掩护地下的老鼠!”
他立刻下令:“传令!地听营加派双倍人手,十二时辰不间断监听,重点监控东南、正南方向地下!一有确凿发现,即刻来报!”
“另!”皇甫嵩眼中寒光一闪,展现出其铁腕的一面,“调集工兵营及所有闲置民夫,沿关墙内侧五十步,给我挖掘一道深两丈、宽三丈的壕沟!速度要快!”
“挖掘壕沟?”副将有些不解,“大将军,此举为何?若是为了阻敌潜入,未免……”
“非是阻敌,”皇甫嵩打断他,走到关隘结构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关墙地基与内部区域的连接处,“敌军若真能挖通地道,其目的无非有二:要么派遣死士潜入制造混乱,要么直接爆破我关墙地基!此壕沟一可截断其潜入路径,二来……”
他顿了顿,说出关键:“传令军需官,将库中所有储备之水银,全部运至壕沟之旁!待壕沟挖成,于沟底埋设特制大缸,注入水银!”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水银极重,流动性极佳,对震动传导极为敏感。将水银注入埋于壕沟底部的大缸,无异于构筑了一道极其灵敏的“液体地听网”!任何从地下传来的挖掘震动,都难以逃脱水银液的捕捉!
“大将军英明!”副将恍然大悟,由衷赞道。此法远比单纯依靠地听瓮更为精准可靠!
命令下达,关内立刻行动起来。数以万计的民夫和工兵在军官的督促下,沿着关墙内侧开始奋力挖掘。尘土飞扬,镐锄挥舞,一条巨大的深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延伸。
同时,一桶桶沉重、闪烁着诡异银光的水银被小心翼翼地运至沟边,只待壕沟完工,便注入特制的、内壁光滑的陶缸之中。
关外,联军帅帐。
夏明朗盘膝而坐,神识并未完全沉入地脉,而是分出一缕,如同无形的风,悄然掠过天雄关的上空,感知着关内的能量流动与大规模的人员调动。这是他近期领悟的“风眼”之术的雏形,借天地之风为耳目,虽无法洞察细微,却能感知大体动向。
他“看”到了关内靠近关墙区域,那突然激荡起来的土系元气,以及大量人力聚集带来的气血烘炉之感。
“果然……被察觉了。”夏明朗睁开眼,对身旁的纪昕云道,“关内正在大规模挖掘壕沟,应是针对地道之术。”
纪昕云脸色微凝:“进度如何?可能赶在壕沟完工前打通?”
夏明朗摇头:“主地道距目标尚有距离,且前方岩层更硬,速度已放缓。守军既有防备,那两条作为诱饵的副地道,恐怕已被重点监控。”
情况陡然变得严峻。一旦守军的反地道壕沟,尤其是那水银侦测系统构筑完成,地下的行动将无所遁形,甚至可能被守军将计就计,反遭其害。
地听与反地听,挖掘与反挖掘。
这场发生在地表之下的无声战争,陡然升级。武威侯以其老辣的经验,筑起了新的防线。而夏明朗,又将如何应对这意料之中,却依旧棘手的局面?地底深处的工兵们,依旧在黑暗中挥汗如雨,却不知危机已悄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