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后方工兵于地下奋力掘进的同时,天雄关前的正面战场,上演着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纪昕云深知,要想让地下的行动不被察觉,关墙上的守军就必须始终被牢牢吸引在垛口之后,心神紧绷,无暇他顾。
她将这场疑兵之计,演绎成了一门变幻莫测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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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天色未明,寒气刺骨。关墙上的守军刚刚完成换防,搓着冻僵的双手,警惕地望着远处联军营地方向的点点灯火。
突然,联军大营中鼓声大作!并非急促的战鼓,而是缓慢、沉重、带着压迫感的节奏,如同巨兽的心跳,一声声敲在守军的心头。
紧接着,数以千计的火把同时亮起,在朦胧的晨曦中勾勒出无数移动的身影,伴随着震天的呐喊,一支规模庞大的步兵方阵,推着各式攻城器械——云梯、冲车、井阑——缓缓向关墙逼近。步伐整齐,甲胄铿锵,杀气腾腾,俨然一副全力攻关的架势!
“敌袭!全军戒备!”
“弓弩手就位!床弩上弦!”
“滚木礌石准备!”
关墙上瞬间一片忙乱,军官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守军士卒纷纷扑到垛口后,弓弦拉满,紧张地盯着下方缓缓压境的“敌军”。
然而,这支联军方阵推进到护城河外一箭之地时,却忽然停住了。他们不再前进,只是原地列阵,用盾牌结成密不透风的龟甲阵,与关墙上的守军遥遥对峙。那沉重的鼓声依旧在响,呐喊声也未曾停歇,却再无进一步的动作。
就在守军惊疑不定之际,约莫半个时辰后,联军阵中金声响起,那支庞大的方阵竟然后队变前队,秩序井然地向后撤退,最终消失在大营之中。只留下关前一地狼藉的脚印和空中尚未散尽的呐喊余音。
守军们面面相觑,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与困惑。这就完了?
然而,不等他们喘息,巳时刚过,联军大营侧翼烟尘再起!这一次,是数千精锐骑兵!他们如同旋风般卷至关前,并不结阵,而是沿着护城河外围纵马奔驰,马蹄声如雷鸣,骑士们发出尖锐的唿哨,手中骑弓不断抛射出一波波箭雨,虽然大多落在护城河中或关墙脚下,但那迅疾如风的姿态和精准的骑射,依旧带来了强大的压迫感。
“小心箭失!”
“是纪昕云的边骑!注意防护!”
关墙上又是一阵骚动。守军们不得不再次提高警惕,躲避着并不密集却极具骚扰性的箭矢。
骑兵骚扰持续了约一刻钟,又如潮水般退去。
午后,联军阵营再次异动。这一次出现的,是排成散兵线的弓弩手,他们借助地形掩护,潜行至有效射程边缘,与关墙上的守军展开了一场持续的对射。箭矢在空中交错飞舞,虽然造成的伤亡有限,但那不绝于耳的弓弦嗡鸣和箭簇破空声,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守军的神经。
夜幕降临,守军以为终于可以休息。谁知,联军大营中再次火把通明,鼓声、呐喊声甚至比白天更加响亮,无数黑影在火光照耀下晃动,做出种种攀爬、冲锋的假动作,引得关墙上警钟长鸣,守军彻夜不敢合眼……
一日之内,联军竟以不同兵种、不同战术、在不同时段,发动了四五次或真或假的“进攻”。有时声势浩大却雷声大雨点小,有时攻势迅勐却一击即走,有时则是不间断的远程骚扰。
接下来的数日,皆是如此。纪昕云将麾下部队轮番派出,攻击模式毫无规律可言。有时凌晨突袭,有时正午强攻,有时深夜扰敌。有时是堂堂正正的步兵方阵,有时是飘忽不定的骑兵掠阵,有时则是躲在盾车后的弓弩手持续施压。
她甚至故意露出一些“破绽”,比如佯装撤退时队形略显“散乱”,引诱守军出关追击。但武威侯用兵极稳,严令各部坚守不出,使得这些“破绽”并未奏效,却也更加深了守军“敌军狡诈,必有诡计”的印象。
在这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连续打击下,天雄关守军的精神被拖入了疲惫的深渊。士卒们得不到充分休息,军官们神经高度紧张,时刻防备着不知何时会来的下一次“进攻”。整个关隘的气氛压抑而焦躁。
关楼内,武威侯皇甫嵩听着各部将领汇报连日来的“敌情”,眉头紧锁。他身经百战,自然看得出联军并非真正全力攻城,而是在疲兵、扰敌。
“纪昕云此举,意在消耗我军精力,乱我军心。”他沉声道,“传令下去,各营分批次休息,了望哨加倍警惕,尤其是夜间,严防敌军真正的偷袭。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加派地听兵,严密监听关外地下动静!纪昕云如此大张旗鼓,恐怕不单单是为了疲兵,更可能是想掩盖什么!”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纪昕云的用兵,看似杂乱,实则环环相扣,背后定然隐藏着真正的杀招。而能够需要如此大规模疑兵掩护的,无非是穴地、水攻等几种可能。联想到之前夏明朗对怒龙江的关注,他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然而,纪昕云的疑阵布置得太过精妙,昼夜不停的骚扰确实极大地牵制了守军的注意力,也使得地听兵的监听工作受到了不小的干扰——地面上的嘈杂声响,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对地下细微动静的判断。
纪昕云立于帅帐之外,遥望着远处在暮色中更显巍峨的天雄关,眼神冷静如冰。她知道,皇甫嵩不是易与之辈,疑阵能争取的时间有限。地下的进度,必须更快一些。
她成功的扮演了一个高明的导演,用连绵不断的“演出”,为夏明朗那真正决定胜负的“幕后工作”,争取着宝贵的时间和空间。这场心理与意志的较量,每一刻都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