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千城玄霄那句关于千城霆的冰冷诘问在四壁间幽幽回荡,尚未完全消散。千城浩垂首而立,花白的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正欲再劝,却被门外一阵刻意放轻、却又清晰可闻的脚步声打断。
“笃、笃。”
两声谨慎的叩门声后,一名身着千城家玄色侍卫服、气息精悍的侍卫垂手立于门外,隔着门扉恭敬禀报,声音压得极低,似是怕惊扰了室内凝重的气氛:“二爷,十七公。属下有要事呈报。”
千城玄霄周身那隐隐波动的气息瞬间收敛得滴水不漏,重新变回那副深潭般的沉静模样,只是眼底的寒意未褪分毫。他未转身,只淡淡道:“进。”
侍卫推门而入,目不斜视,双手捧着一封看似寻常的信函,信函以深青色的硬纸封装,并无多余纹饰,唯独封口处,以一种特殊的银粉烙着一个奇异的徽记——那是一个由星辰轨迹环绕的窥天之眼,眼眸半开半阖,仿佛洞悉过去未来,又似漠然注视着芸芸众生。
“二爷,十七公,”侍卫将信函呈上,解释道,“这封信,是在您与十七公动身前往墟界入口之后不久,由一名行踪飘忽的灰衣人送至族地外围哨岗。那人留下信便离开了,只再三叮嘱哨卫,此信务必待您返回族中,亲自交到您手上,并严令……万不可提前阅览。”
千城浩上前一步,接过信函。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封皮时,他心中微微一凛。目光落在封口的徽记上,瞳孔骤然收缩,即便以他多年的定力,呼吸也不由得滞了一瞬。他缓缓抬头,看向终于转过身来的千城玄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二爷……是天机阁。”
“天机阁”三字一出,仿佛有无形的寒风掠过静室。千城玄霄冰封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混合着凝重、忌惮以及一丝……宿命般的了然。他伸出手,千城浩立刻将信递过。
千城玄霄并未立刻拆开,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银色的窥天之眼徽记,触感冰凉,仿佛能渗透肌肤。天机阁,一个超然于各大势力之外,神秘至极的组织。其门人极少现世,但每一次出现,往往都伴随着足以影响一族乃至整个北境格局的预言或警示。他们从不参与争斗,只冷眼旁观,偶尔……投下几颗足以搅动风云的石子。其预言精准得可怕,但也因其语焉不详、充满隐喻,常引得各方势力解读纷纭,甚至因此掀起腥风血雨。
之前千城浩在莫问城会见的屠承明就是当今天机老人的关门弟子。
在这多事之秋,在他刚刚经历与王荡天之战、心系幼子安危、且对族内暗流充满警惕的时刻,天机阁的信,不早不晚,恰在此时送到……
千城玄霄走到静室一角的檀木案几前,案上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直上。
他不再犹豫,指尖蕴出一缕极细微的剑气,轻轻划开封口。动作舒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抽出信笺,映入眼帘的并非长篇大论,只有一张薄如蝉翼、质地奇特的素白纸页。纸上,是以朱砂书写的寥寥几个字:
“命运,并未偏离。”
————
此时朝衍宫所在的这片上古战场遗迹,正经历着真正的末日。
“轰隆隆——!”
剧烈的震颤毫无征兆地降临,其猛烈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并非来自某个方向,而是整片大地从根基深处发出的哀鸣与崩解。龟裂的纹路如同黑色闪电般疯狂蔓延,瞬间布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那些早已风化的残垣断壁,此刻如同沙垒般纷纷垮塌,扬起的尘埃遮天蔽日。
最令人心悸的是,这片遗迹的外围区域,大地正在寸寸消失,不是塌陷,而是直接归于虚无,露出下方深邃、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那虚无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向内侵蚀,唯有朝衍宫废墟的主体建筑群,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勉强维系着,如同一座正不断被狂涛吞噬的孤岛,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地动山摇中,摇摇欲坠。
朝衍宫内,刚刚经历激战的众人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王撼猛地稳住身形,肩上的“镇天”巨斧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与大地的震颤共鸣。他环顾四周,只见宫殿的穹顶不断有碎石落下,墙壁上的裂痕如蛛网般扩散。
千城景渊扶住一块摇晃的巨岩,清俊的脸上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望向遗迹深处那愈发清晰、散发出不祥波动的方向,沉声道:“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片空间的根基正在瓦解,蚀影的力量……恐怕已经超出了封印的极限。”
风少正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毁灭性能量,面色沉静,但紧抿的嘴角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并非普通的地震,而是封印即将彻底崩溃的征兆。蚀影的本体尚未完全现身,其逸散的力量就已经开始湮灭这片依托其存在而残存的空间。
千城胤轩银发微扬,额间的赤纹在周遭紊乱的能量流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走到风少正身边,尽管脸色因之前的消耗而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风兄,看来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向前了。”
风少正侧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言。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识海中因蚀影力量靠近而产生的细微刺痛与低语。越是靠近核心,蚀影的侵蚀力就越强,这种针对灵魂层面的无形攻击,远比物理上的危险更令人防不胜防。
寅苍浑厚而带着警告意味的声音适时在他脑海中响起:“小子,感觉到了吗?这里的空气都带着腐蚀神魂的剧毒!收敛心神,固守灵台!这帮家伙修为都比你高,待会儿真打起来,你可别脑子一热就往最前面冲!”
与此同时,在稍远处的断柱旁,姬天驰掸了掸华服上落下的灰尘,看似随意地走到了浑身笼罩在阴冷气息中的木杰身旁。他瞥了一眼那不断向内崩塌的虚无边缘,语气带着一种玩味的试探:“木杰,看这架势,真正的大家伙要出来了。你的仇……还报吗?”
木杰黑袍下的身体似乎因极致的恨意而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废墟深处,那双露出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彻骨的两个字:“当然!”
他的仇恨,早已与对蚀影的憎恶扭曲在一起,成为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哪怕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也要拖着仇敌一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