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皮少女的身影融入浓稠的夜色,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山洞里,只剩下程立秋粗重而滚烫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高烧如同无形的火焰,灼烤着他的五脏六腑,意识在混沌的深渊里挣扎。他仿佛置身于一片灼热的荒漠,口干舌燥,四肢百骸却时而冰冷刺骨。魏红带着泪痕的脸、小石头伸出的手、还有那簇在阳光下闪烁的红榔头……破碎的光影在脑海中疯狂旋转,最终都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少女此行,远比背着程立秋下山更加凶险。她要寻找的“还魂草”,并非寻常草药,只生长在背阴悬崖的特定石缝之中,受月华雨露滋养,极难寻觅,采摘更是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夜色掩盖了路径,也隐藏了更多的危机。但她脚步不停,凭借着对这片山林如同对自己掌纹般的熟悉,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指引,在崎岖险峻的山脊间快速穿行。
她来到一处月光几乎无法照及的深谷边缘,下方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虚空,寒风从谷底倒灌上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她要找的还魂草,就在对面那面湿滑、长满青苔的悬崖中段。没有任何犹豫,她将带来的绳索一端固定在岸边一棵老松的根部,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口中咬住骨铲和兽皮袋,如同灵巧的岩羊,顺着绳索,缓缓向下滑去。
身体悬空,在冰冷的岩壁上摆动。她全靠手臂和腰腹的力量控制着下降的速度和方向,脚尖在湿滑的苔藓上寻找着微不足道的借力点。稍有不慎,便是坠入深渊,尸骨无存。她的眼神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紧紧盯着目标——几株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奇异淡蓝色光泽、形态如同小小宝塔的植株,它们紧紧贴附在岩石上,正是还魂草!
她稳住身形,一手紧抓绳索,另一手小心翼翼地用骨铲,连同一小块岩石,将那几株还魂草完整地撬取下来,珍而重之地放入兽皮袋中。就在她准备返回时,脚下的一块岩石因常年潮湿而突然松动脱落!她身体猛地一坠,腰间绳索瞬间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千钧一发之际,她另一只手猛地探出,五指如同铁钩,死死抠进了一道狭窄的岩缝,稳住了下坠之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她挂在悬崖上,喘息了片刻,才再次借力,一点点攀爬回了崖顶。来不及后怕,她收起还魂草,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原路返回山洞。
来回奔波,加上悬崖惊魂,等她回到山洞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她顾不上疲惫,第一时间扑到程立秋身边。他的情况更加糟糕了,高烧不退,嘴唇干裂出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伤口周围的黑色虽然未再蔓延,但肿胀依旧。
少女立刻行动起来。她熟练地生起火塘,架上一个小陶罐,倒入干净的泉水。然后将还魂草洗净,连同几片有消炎镇痛作用的黄芩、蒲公英一起,放入罐中煎熬。山洞里很快弥漫开一股浓郁而奇特的草药苦香。
药煎好后,她用小木碗盛出,吹温。扶起昏迷的程立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的身体滚烫而沉重。她用一根细小的、中空的禽鸟腿骨当作吸管,一端放入药碗,另一端小心地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将苦涩的药汁,一点点滴入他的喉咙。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程立秋处于无意识状态,吞咽反射很弱,药汁常常从嘴角流出。少女极有耐心,一次不行就两次,反复尝试,用干净的软皮蘸着温水,擦拭他干裂的嘴唇和流出的药汁。她知道,这碗药,是他活下去的关键。
喂完药,她又用温水浸湿软皮,一遍遍地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腋下,进行物理降温。她守在他身边,几乎寸步不离,每隔一段时间就探探他的鼻息和体温,观察伤口的变化。
或许是还魂草真的起了神效,或许是程立秋命不该绝,又或许是少女精心的照料起了作用。在昏迷了一天一夜之后,程立秋的高烧,终于开始缓缓退去。
他是在一阵剧烈的干渴中恢复意识的。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子,火烧火燎。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带着烟熏火燎痕迹的岩石洞顶。不是他熟悉的家里糊着旧报纸的棚顶……这是哪里?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悬崖,红榔头,毒蛇,剧痛,黑暗……还有……一个模糊的、戴着豹皮帽子的身影……
他猛地想坐起身,却牵动了腿上的伤口,一阵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同时也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和头晕。
“别动。”一个清脆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程立秋循声望去,只见那个豹皮少女正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一个木碗,碗里冒着热气。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蜜色的皮肤,挺翘的鼻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摘下了豹皮帽子,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根粗亮的辫子垂在胸前,露出了完整的面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一丝野性的疏离。
“你……是你救了我?”程立秋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
少女点点头,将木碗递到他面前,里面是清澈的温水。“喝点水。”
程立秋接过碗,也顾不上客气,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清凉的水流过喉咙,仿佛久旱逢甘霖,让他舒服了不少。“谢谢……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他放下碗,看着少女,真诚地道谢,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感激。
少女没说话,只是又递给他一块烤得温热、散发着肉香的肉干。“吃点东西。”
程立秋这才感到腹中饥饿难耐,接过肉干,慢慢咀嚼起来。肉质紧实,带着淡淡的咸味和烟熏味,显然是精心储备的。他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这个山洞。虽然简陋,但一切井井有条,显示出主人很强的野外生存能力。
“这里……是你的家?”程立秋忍不住问道。一个年轻姑娘,独自生活在这样的深山里,太不寻常了。
少女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火光跳跃着,映亮了她清澈的眼眸。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略带生硬的语调,但程立秋能听懂。
“我叫山雀。”她先是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才回答他的问题,“算是家吧。我跟我爷爷,以前就住在这山里。”
“你爷爷?”程立秋注意到她用了“以前”。
山雀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低下头,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塘里的灰烬。“爷爷……去年冬天,走了。去打猎,遇到了熊群,没回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程立秋能听出那平静下面深藏的悲伤。
程立秋心中一震,他能想象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节哀。”他低声说,不知该如何安慰。
山雀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沉静的表情:“没事,习惯了。爷爷教了我很多,怎么打猎,怎么采药,怎么在山里活下去。”她看了看程立秋腿上的伤,“你中的是土球子的毒,很厉害。幸好我发现得早。”
“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交代在悬崖上了。”程立秋再次郑重道谢,然后忍不住好奇,“你……怎么会一个人住在这么深的山里?你的父母呢?没想过去山外面的屯子生活吗?”
听到“山外面”和“屯子”,山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抗拒和……一丝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看向程立秋,眼神复杂:“我……我是逃到山里来的。”
“逃?”程立秋愣住了。
“嗯。”山雀点点头,语气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和无奈,“我爹娘死得早,是爷爷把我带大的。我们原本住在山脚下一个叫野狼峪的小屯子。去年,屯子里……屯子里非要让我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说他能给我家……给我爷爷抵债。我不愿意,那老光棍又凶又丑,还打人。爷爷也不同意,跟他们吵,差点被打。后来……后来爷爷就带着我,偷偷跑进了这老林子深处,再也没回去过。”
她的叙述很简单,但程立秋却能感受到那背后的屈辱、愤怒和绝望。为了逃避一场被强加的、不幸的婚姻,祖孙俩宁愿躲进这危机四伏的深山,与世隔绝。而爷爷的离世,更是让这个年轻的姑娘,彻底成了孤独一人。
程立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和愤慨。他没想到,在山外看似平静的屯落里,也会有这等逼迫弱女的事情发生。
“爷爷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在这里。”山雀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我知道山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说我们是‘野人’,是‘山魈’。我也不想出去,外面……没什么好的。在这里,虽然孤单,但自在,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逼着做不愿意做的事。”
她说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眼神有些空洞:“就是……有时候,太静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晚上,能听到狼叫,听到风声,就是听不到人声……”
山洞里陷入了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程立秋看着这个救了自己性命、却又如此孤独无依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感激、同情、敬佩,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原本只是一个闯入者,一个濒死的过客,却意外地窥见了另一个截然不同、充满艰辛与倔强的人生。而他的命运,也因为这个名叫山雀的少女,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他知道,这份救命之恩,他欠得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