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过九宫图,演过离震乾,贫道我通晓,天文地理,上下这五千年。来到贵宝地,肚皮叫破天。道爷我在此卜卦算命,凭本事混口饭。劳烦。”
吆喝声苍劲中带着几分戏谑,忽高忽低地飘过街面。不敬心思游离,这熟悉的嗓音顿时将他飘远的心神拉了回来。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墙根下坐着一道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身穿深蓝道袍,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虽有些褶皱却浆洗得干净。头顶挽着三清髻,插着一根桃木簪,一手擎着杆青竹幡,幡上用大篆写着“天机可测,福缘有责”。只是这年月识字的人本就寥寥,大篆更是古奥难辨,怕是谁也看不懂这幡上的玄妙,倒像是道人自题的雅趣。另一只手握着柄拂尘,木柄包浆温润,显是用了多年,只是拂尘上的马毛黑亮顺滑,分明是新扎上去的,透着股刻意扮老成的滑稽。他背后斜挎着一柄长剑,剑鞘古铜色,隐隐有流光转动,瞧着便不是凡品。再看他面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三缕长髯飘在胸前,若单论相貌,当真配得上“仙风道骨”四字。
那道人眼角余光瞥见不敬,顿时眼前一亮,脸上堆起爽朗笑容,也不顾街面上人来人往,扬声喊道:“小和尚,道爷我瞧你眉峰紧锁,心事重重,莫不是有什么困惑难解?何不上前来算一卦,保准为你拨开迷雾,指点迷津!”
不敬看清道人面容,脸上的愁容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惊喜,也顾不上周遭路人诧异的目光,大步走到卦摊前,盘膝坐下,笑道:“既然道长有此雅兴,那便劳烦为小僧算上一卦吧。”
京城乃天子脚下,百姓见多识广,街头卜卦算命的江湖人见得多了,可道士给和尚算命,却是破天荒头一遭。几个无所事事的闲汉率先围了上来,眼睛瞪得溜圆,倒不是真信这道人能算出什么玄机,只觉得这事儿新奇有趣,日后出去吹牛也是桩谈资,倍有面子。
不过转眼间,围观的人便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后面还有人不断往前挤,一边挤一边高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新鲜事儿了?”挤到前头看清是道士给和尚算命,顿时也来了兴致,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人群中,一个矮胖汉子被后面的人推得一个趔趄,撞到了前面一个瘦高个,瘦高个本就被挤得不耐烦,此刻更是火冒三丈,回头怒道:“挤什么挤?没长眼睛吗?你认得字儿吗就往前凑!”
矮胖汉子也不是省油的灯,闻言冷笑一声,梗着脖子道:“老子不认得字,难道你就认得?你要是真识字,倒说说那幡上写的是什么鬼画符!”
两人一言不合,便要撸起袖子动手,旁边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却怕真打起来扫了兴,连忙上前拉住二人,劝道:“别打别打,都是来看热闹的,伤了和气多不值当!”“就是就是,赶紧看看道长怎么给和尚算命才是正经!”一番劝解,总算把两人的火气压了下去,各自瞪了对方一眼,又转头死死盯着卦摊,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不敬与那道人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物,被这许多人围着,却依旧泰然自若,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己无关。不敬笑道:“不知道长此次要如何为小僧测算?是观相面,还是卜六爻?”
那道人放下手中的茶碗,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道:“观人相面乃是你这小和尚的看家本事,道爷我怎好班门弄斧?至于六爻之术,上次你我平分秋色,再算也无甚新意。不如这样,此次道爷我给你测个字,如何?”
不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颔首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那就有劳道长了。”
围观的众人听得道士这话,再看不敬与他神色间的熟稔,顿时如打了鸡血一般,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圆了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了半点细节。有人踮着脚尖,有人索性搬来街边的石头垫在脚下,更有那心急的,直接扒着前面人的肩膀往里瞧,嘴里还不住念叨:“原来他俩早就认识!这可有意思了,定要看个究竟!”
只见不敬提起狼毫笔,手腕微悬,并未急着落笔,目光在白纸上一扫,随即笔尖蘸墨,刷刷点点地“画”了起来。他这笔法甚是奇特,既非楷书的端庄,也非行书的流畅,反倒像是道士画符一般,笔画曲折缠绕,古奥难辨,落在纸上竟真如一道鬼画符,看得周围人眼花缭乱。
后面的人看不清纸上究竟是什么,只瞧见不敬画得古怪,顿时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又起。
“哎?不是说测字吗?怎么画起符来了?”
“莫不是这和尚见道士生意好,也想抢碗饭吃,学人家画符驱邪?”
“这年月生意当真这么难做?连出家人都要跨界了?”
议论声虽低,却断断续续飘进前排人的耳朵里,引得不少人暗暗发笑。
可那道人见不敬落下最后一笔,眼神却是一亮,捋着三缕长髯,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旁人瞧着是鬼画符,他却认得真切,这正是古奥的大篆“烦”字。
道人清了清嗓子,抬手一指纸上的字,声音洪亮,足以让围观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好一个‘烦’字!小和尚,你最近当真是诸事不顺,心烦意乱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见大家都屏息凝神,继续说道:“诸位请看,这‘烦’字左边是‘火’。火者,心之象也,主五脏六腑中的心神与小肠。火本是万物生发之基,能暖身驱寒,能燎原破暗,引申为积极向上之意。可常言道‘过犹不及’,这火一旦过旺,便成燎原之势,能将万物化为焦土,焚尽一切生机。人心若被心火所扰,便如柴薪遇烈焰,岂能安宁?”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指向字的右边:“再看这右边的‘页’字,在古篆之中,‘页’本就是人头之形,象征着人的思虑与神魂。如今‘火’烧‘页’上,岂不是心火焚心、神魂不宁之兆?这便说明,你近日定有一桩紧急之事缠身,此事错综复杂,让你这素来聪慧的小和尚也犹豫不决,琢磨不定,故而心烦意乱,难以释怀!”
道人目光灼灼地看向不敬,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更何况,你特意用大篆书写此字,而非寻常隶书、楷书。大篆形意相生,古朴厚重,非有深意绝不会轻用。这便意味着,此事不仅棘手,更是迫在眉睫,容不得你拖延半分,否则恐怕会有变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