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消毒水气息如一张无形的湿网,沉甸甸地包裹着香江玛利亚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每一寸空间。郭晋安高大的身躯紧贴着墙壁,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厚重玻璃门上。
门后,陈青山全身上下插满了各种颜色的管子与导线,生命被那些冰冷的仪器以微弱的光芒艰难维系着,每一次心电图微弱的起伏都在挑战着死神的耐心。
时间倒退回半小时前。郭阳那通带着破音的急促电话,像一把冰锥扎进郭晋安心底——“队长!陈青山……出事了!刚被送去玛利亚抢救!”
郭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郭晋安面前,声音沙哑:“队长,您坐会儿吧。两个多小时了,您滴水未沾……这么熬着不是办法。”
郭晋安只是幅度极小地摆了摆手,目光未曾偏离那扇紧闭的门分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以低沉的声音问道:“和我说下你们在执行安保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郭阳用力抹了一把脸,竭力稳住心神,从酒店大厅的初次交锋开始,到佐井公然挑衅,陈青山瞬间制服对方的手段,再到自己反被东瀛人监视,以及期间所有微小却古怪的细节,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自责与后怕。
两人同在酒店执行任务,他却连同伴何时、因何消失都毫无察觉,直到春野樱子告知她陈青山在医院抢救。
“也就是说,”郭晋安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钢铁,“陈青山和你,在事发前根本没有离开过酒店半步?”他的指节下意识地收紧,发出轻微的声响。
郭阳沉重地点头,心头的石头压得更深了。
“那你又是如何确定,”郭晋安锐利的目光陡然转向她。
“是春野樱子……”郭阳艰难地开口,“她突然和我说青山哥在这家医院抢救……起初我半信半疑,冲到他房间一看发现青山哥早已离开……。”
沉默像冰冷的蛇缠绕上郭晋安的脖颈。他脑中迅速串联着碎片:瞬间压制佐井展现的非比寻常战力、在戒备森严的酒店内离奇消失、重伤濒死后又被精准送医……郭阳提供的零星线索像零散的拼图,反复勾勒出一个结论:陈青山的身手远超他们的预估。
但正因如此,疑问便如滚雪球般放大,能在这样高手身上制造如此致命伤害的,又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安倍半晴……”这个名字突兀地冲破他纷乱的思绪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反复咀嚼这个名字:“是她做的?可是又为什么……要把他送到医院?”
郭晋安烦躁地捏着眉心,指节用力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如同陷入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所有线索看似串联却又矛盾重重。
情报的缺失如同巨大的黑洞,徒呼奈何。此刻,所有的希望与答案,都沉重地系在玻璃门后那个人能否睁开眼睛上。
当走廊尽头的电子屏时钟跳过又一个漫长的小时,那扇紧闭的玻璃门上方、刺目红灯倏地熄灭。
郭晋安几乎是瞬间弹射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沉重的门被推开,主刀的李教授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
“李教授!”郭晋安几步上前,声音因用力压制而微微发颤,“情况怎么样?”
李教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眉峰紧锁,对着郭晋安急切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手术本身……是成功的,硬是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一步。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里的困惑几乎溢出,“患者失血量实在太大,远超安全极限,按常理,在到达医院之前,他就该……”他停顿下来,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又似乎是难以理解亲眼所见,“可匪夷所思的是,他不仅撑到了手术台上,更奇迹般地挺过了整个手术。生命体征微弱到了极点,但关键指标就是没有彻底崩溃”
李教授仍在回味那超越医学认知的惊悚一幕:“我们在术中进行了最大努力的输血和循环支持。然而最不可思议的点在于,患者机体在极限失血下的某种顽强…或者说是某种违背常规的‘韧性’,无法解释。现在他还远没脱离危险,深度昏迷能否醒转……”教授抬头直视郭晋安,“取决于他的生命力,或者,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意志’。”
郭晋安的目光掠过李教授困惑的脸,穿过缓缓关闭的手术室门,仿佛要穿透那白色的屏障落在陈青山身上。
直到此时,确认了这丝希望的存在,郭晋安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汲取力量,从口袋中掏出沉甸甸的通讯器:“何老,青山任务中遭遇严重袭击……在香江玛利亚医院……”
电话那边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听筒细微的电流声嗡嗡作响,这死寂般的长达半分钟的沉默,甚至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当声音终于传来时,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沉痛而掷地有声,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动用…所有资源!不惜一切代价!把人给我…必须活着带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郭晋安几乎成了监护室外一尊沉默的雕塑。他昼夜不分地守在那里,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天,眼中布满血丝,下颌的青色胡茬也悄然蔓延。
何老的命令如同悬顶之剑,必须寸步不离,必须保护好陈青山的安全,必须第一时间汇报任何风吹草动。
这任务沉甸甸压在他肩上,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次监护室的门悄然开启,每一次护士脚步匆匆地进出,都会让他心头骤然一紧。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连接在陈青山身上的冰冷仪器,屏幕上哪怕是最细微的线条波动、数字跳跃,都足以让他的呼吸随之急促或凝滞,一颗心如同被无形的线牵扯着,在希望深渊的边缘反复荡起又跌落。
时间在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和单调的心电监护仪滴答声中缓慢爬行。一天,两天,三天……陈青山依旧沉睡在无边的静默里,胸膛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顽强。
第七天的清晨终于到来。疲惫不堪的郭晋安靠着冰冷的墙壁,几乎要陷入麻木。
就在此刻,第一缕金红色的晨曦,带着清晨的清冷,无声地穿过高高的玻璃窗,斜斜地倾泻进监护室。
光线温柔地拂过陈青山苍白的面颊,郭晋安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心脏猛地一跳,他看见护士们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正激动地围拢在病床边!
一股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推开眼前的障碍,几步就冲到了床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陈青山那只搁在白色被单上的手,一根手指,极其轻微地、却无比清晰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紧闭了整整七天的眼皮,似乎抵抗着千钧的重负,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露出迷蒙而涣散的目光。
那目光毫无焦点地在空气中漂浮了一会儿,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勉强对上郭晋安写满焦虑与期待的脸。
“青山!你醒了!”郭晋安的声音劈开了喉咙里的干涩和连日累积的惊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破口而出。
巨大的喜悦猛地冲上鼻腔,化作滚烫的液体,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灼烫着眼眶。
他强忍着,嘴唇哆嗦着,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生机。
陈青山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挣扎着浮上来,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陌生。
他似乎认出了眼前模糊的面孔,嘴唇翕动了几下,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的气息,艰难地送出了一句话:“郭大哥……安倍……半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