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中央,烟尘尚未完全落定,方才那场模拟骑兵对抗的喧嚣与激烈仿佛仍在空气中回荡。代表边军的一方依靠严密的阵型和果断的反击取得了“胜利”,双方士兵此刻已下马聚在一起,互相拍打着肩膀,交流着方才演练的心得,汗水与尘土混合的脸上洋溢着酣畅淋漓的笑容与属于军人的豪迈。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显得格外英武。
周晚晴站在观武台旁,心中犹自激荡着方才那千军万马奔腾冲杀的宏大场面,以及秦海燕那番关于战阵、纪律与战机的铿锵话语。她以往所熟悉的江湖,是刀光剑影间的个人机变,是月夜追踪下的无声暗杀,何曾见过这等依靠集体力量、如同磨盘般碾碎一切的战争艺术?这带给她的震撼是前所未有的。
正当她心潮起伏,细细品味着秦海燕的教诲时,校场的另一角,又传来了一阵不同于骑兵冲阵的、更加沉凝顿挫的呼喝与金铁撞击之声。
她与秦海燕循声望去。
只见在校场靠近西侧墙根的一片空地上,约莫五十名精锐刀盾手正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他们一手持着几乎与人等高的厚重包铁木盾,另一手持着未开刃的练习腰刀,盾牌层层相叠,缝隙中探出森然的刀锋,如同一个布满了尖刺的钢铁堡垒,散发出一种不动如山的厚重气势。这是边军步兵应对骑兵冲击或者敌军密集冲锋时常用的“铁桶阵”,极难攻破。
而在圆阵之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凝然而立。
正是六师姐,宋无双。
她并未穿戴盔甲,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只是外面套了件军中常见的皮坎肩。她的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与虚弱,嘴唇也缺乏血色,呼吸比起常人略显粗重,显然内腑重创远未痊愈。然而,她站在那里,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曲的青松。那双曾经燃烧着烈火般战意的眸子,此刻虽因伤病而略显黯淡,却沉淀下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执拗的光芒,仿佛将所有的不甘、痛苦与未曾熄灭的斗志,都压缩成了眼底最坚硬的核。
她的手中,握着一柄军中训练用的、未开刃的厚重铁剑。这剑比她惯用的“破岳”要粗糙笨重许多,但在她手中,却仿佛依旧带着一丝“破岳”那无坚不摧的惨烈意味。
一名负责指挥刀盾阵的哨长跑到秦海燕和周晚晴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秦女侠!宋女侠正在指点弟兄们‘破阵锥’之法,专破狄骑的密集冲锋和龟壳阵!”
秦海燕点了点头,对周晚晴低声道:“看看你六师姐的,她的‘破岳’剑意,用在战阵之上,别有一番威力。只可惜……”她话未说完,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周晚晴明白秦海燕未尽之语。宋无双重伤未愈,实力大损,如今恐怕连平日三四成的功力都发挥不出。但她依旧坚持来到这里,以其所能,指点这些普通的军士。这份坚韧与责任感,让周晚晴心中肃然起敬。
场中,宋无双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重剑,剑尖斜指地面。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因为伤势而显得有些迟滞,但当她目光扫过那严阵以待的刀盾圆阵时,一股无形的、惨烈而决绝的气势,却开始以她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仿佛她即将面对的,并非同袍的演练,而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战场!
“看好了!”宋无双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金铁摩擦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刀盾手的耳中,“狄骑冲锋,或密集如墙,或散乱如星,但其核心,无非倚仗马匹冲力与弯刀劈砍之势,一旦让其冲起速度,便难阻挡。”
她迈开脚步,向着圆阵缓缓走去,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节拍上,与心跳共鸣。
“然,势不可久!再强的冲锋,亦有其力竭转衰之瞬!再密的阵型,亦有其承力最薄弱之一点!”
她的话语,结合着她那步步逼近带来的压迫感,让组成圆阵的刀盾手们都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盾牌和刀柄。他们深知这位宋女侠的厉害,即便她如今身负重伤,也无人敢有丝毫小觑。
“破其势,当以更强、更烈、更集中之力,攻其必救,撼其根基!”宋无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力,非仅源于臂膀!起于足,发于腿,贯于腰,凝于背,合于臂,最终——聚于剑尖一点!”
话音未落,她原本缓慢前行的身形猛地一顿,随即——
“轰!”
她脚下夯实的土地猛地炸开一小圈尘土!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骤然释放!伤势似乎在这一刻被强行压制,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了这爆发的一瞬!
没有繁复的花俏,没有诡谲的变化。
只有最直接、最暴力、最惨烈的一记突刺!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突刺,更像是一柄被巨神投掷出的、燃烧着生命火焰的战锤,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面如同城墙般的盾阵!
目标,并非某个特定的士兵,而是盾阵正中央,那数面盾牌衔接的、看似最坚固的节点!
“铁桶阵!御!” 哨长声嘶力竭地大吼!
正对宋无双冲击方向的七八名刀盾手,同时发出一声怒吼,将全身力气都灌注到手臂和肩背,死死顶住盾牌,双脚如同钉子般楔入地面!他们身后的同伴也立刻向前顶住,将力量传导过来,试图合力挡住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电光石火间,宋无双手中的重剑,已然携着风雷之势,狠狠地点在了那数面盾牌的交汇之处!
“铛——!!!!!”
一声远超之前任何兵刃碰撞的、如同洪钟炸裂般的巨响,猛然在校场上空爆开!
声音沉闷、悠长,带着金属扭曲撕裂的刺耳噪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远处正在休息的骑兵们都忍不住骇然望来!
碰撞的中心,气浪翻滚,尘土如同涟漪般向外扩散!
那七八名正面承受冲击的刀盾手,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山洪暴发般的恐怖力量,透过盾牌,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他们的手臂、肩膀乃至胸膛上!
“呃!”
“嗬!”
……
闷哼声、痛呼声瞬间响起!
尽管他们拼尽全力,尽管他们结阵而守,但在宋无双这凝聚了毕生所学的“破岳”一击(即便是以重伤之躯、持练习剑施展)面前,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最前方的两名刀盾手,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那沉重的包铁木盾再也把握不住,脱手飞出!中间几人虽然勉强握住了盾牌,但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脚下再也无法扎根,踉跄着向后跌退,撞在身后同伴的身上,引发一阵混乱!原本严密如铁桶般的阵型,竟被宋无双这一剑,硬生生在正面撕开了一个数尺宽的缺口!
而宋无双自己,在完成这雷霆一击后,身形也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她以剑拄地,才勉强稳住没有倒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显然这一剑对她尚未痊愈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负担,甚至可能牵动了内伤。
但她依旧强撑着,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眸子扫过因为阵型被破而有些慌乱的刀盾手们,用沙哑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喝道:“慌什么?!阵破,心不能乱!两翼合拢!长枪手补位!刀手侧袭!将其……咳……咳咳……”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语,她不得不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嘴角甚至再次渗出了一丝暗红的血迹。
“六师姐!”周晚晴看得心头一紧,失声惊呼,想要上前。
秦海燕却一把拉住了她,摇了摇头,低声道:“让她自己来。这是她的骄傲,也是她……找回自己的方式。”
果然,宋无双强行压下了咳嗽,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再次直起身,尽管身形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愈发凌厉,她指着那被她撕开的缺口,继续吼道:“……将其……阻于阵外!分割……围杀!记住!破阵非为杀戮,而为……制造混乱,创造战机!一击之后,无论成败,立刻远扬,交由同伴……绝不可……恋战!”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字字铿锵,如同战鼓,敲打在每一个刀盾手的心头。
那名哨长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大吼:“宋女侠指点得是!两翼向中靠拢!后排刀手前出,封锁缺口!快!”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迅速从短暂的慌乱中恢复,按照宋无双的指示和哨长的命令,快速移动,试图重新封闭缺口,并模拟对“破阵者”的反击。
宋无双看着士兵们迅速有效的反应,微微点了点头,这才缓缓向后退了几步,脱离了演练区域。她再次以剑拄地,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已然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的衣衫。
周晚晴连忙和秦海燕一起走了过去。
“六师妹,你怎么样?”秦海燕关切地问道,伸手想要扶她。
宋无双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坚持。她抬起头,看着周晚晴,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期许的光芒,声音沙哑地说道:“四师姐……看清了么?战场……非是江湖。个人之力……终有穷时。但若运用得当……一击,亦可定乾坤!”
周晚晴看着宋无双那苍白却执拗的面容,看着她因为强行运功而再次渗血的嘴角,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心痛,有震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她用力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看清楚了,六师妹。力聚一点,攻其必救,撼动全局……我记住了。”
她知道,宋无双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倾囊相授她在血与火中总结出的战场搏杀经验。这份经验,或许带着几分惨烈与决绝,却无比真实,无比珍贵。
秦海燕看着宋无双强撑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却更显关切:“行了,别硬撑了!演示也演示完了,道理也讲清楚了,赶紧回去让婉儿再看看!你这伤,最忌的就是反复牵动!”
宋无双这次没有再坚持,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在秦海燕和周晚晴的陪同下,她缓缓离开了校场。
身后,那些刀盾手们看着宋无双离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感激。他们知道,这位重伤未愈的女侠,是在用近乎自残的方式,向他们传授着保命杀敌的本事。
阳光依旧照耀着校场,尘土在光柱中缓缓飘落。骑兵们重新上马,开始了新一轮的骑射训练;刀盾手们也重整旗鼓,更加投入地演练着攻防战术。喊杀声、马蹄声、金铁交鸣声再次响起,汇聚成一曲雄壮而苍凉的边关战歌。
周晚晴搀扶着宋无双,行走在关城的街道上,耳中回响着校场的喧嚣,脑海中却不断回闪着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以及宋无双那咳血却依旧挺直的背影。
她忽然深刻地意识到,守护这座雄关,守护身后的万家灯火,依靠的不仅仅是高耸的城墙和锋利的刀剑,更是这些将士们钢铁般的意志,以及像她师姐们这样,将个人生死荣辱置之度外,甘愿将一身所学、乃至生命都奉献给这片土地的……侠义之心。
这份沉重而光荣的责任,如今,也已然落在了她的肩上。
无双演破阵,非为逞勇力。
剑啸动边尘,碧血染征衣。
侠女传战意,赤诚护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