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辽雪未消残,汉帜疑张扰虏安。
海东倭卒佯奔溃,塞北胡骑故弄残。
雷震冰疆惊岛寨,火焚粮谷乱城关。
虚虚实实迷敌眼,待缚鲸鲵指日看。
公元241年,肇元五年,孟春。
辽东的严寒并未因时序更迭而稍减,反而在春意的试探下,显出一种僵持的酷烈。冰雪依旧覆盖着山川原野,但白日渐长,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在无垠的雪原上投下冰冷而刺目的反光。在这片沉寂的白色世界里,大汉帝国的战争机器,经过一冬的精心打磨,终于开始了它的第一次、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次战术啮合——并非全力撕咬,而是伸出利爪,虚实交错地探向猎物,意在惑其心神,乱其方寸。
***
青州,东莱郡。海岸线仍被浮冰簇拥,寒意刺骨。
魏延立于新筑的码头上,身披重甲,猩红的披风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冰原上的一团烈火。他面前,五千名精选的倭国仆从军已集结完毕。这些倭兵经过数月严酷整训,早已褪初来时散漫,虽装备仍显杂乱,但队列肃整,眼神中混合着对严寒的畏惧、对战争的渴望,以及对前方那位汉人主将的敬畏。
魏延的目光扫过队列,最终落在排头一名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倭人武士身上——正是昔日苦练弩箭至手指破溃的坂上雄。此人因训练刻苦、通晓些许汉话,已被魏延擢升为这支佯动部队的倭人副统领。
“坂上!”魏延声如洪钟。
“末将在!”坂上雄踏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已带了几分汉军仪范。
“此去北地,非为强攻,乃为疑兵。尔等皆扮作海难流亡之众,需演出溃败仓惶之态,但烧杀掳掠之时,不得心慈手软,务必要让挹娄北部诸部确信,尔等乃是一股凶悍绝望、欲择人而噬的亡命之徒!可能做到?”
“嗨依!将军放心!”坂上雄眼中闪过厉色,“我等必让北虏知我‘海东锐卒’之凶名!”他转身,用倭语向部下嘶吼了几句,顿时激起一片压抑而狂热的应和声。
周胤在一旁,仔细清点着最后一批物资——破损的船只木板、简陋的皮筏、以及足够五千人食用半月的炒米、肉干和烈酒。他上前低声道:“将军,一切齐备。登陆后,按计划焚烧两个渔村后,便向西北密林方向佯动,沿途遗弃些许汉军制式物品,但‘蜀汉’旗帜务必在首次袭击时‘意外’留下数面。”
魏延颔首,重重拍了拍周胤的肩膀:“后方之事,交与你了。某去去便回!”言罢,他大手一挥:“登船!”
数十艘经过伪装、显得破旧不堪的运输船(实则是陆抗军港中坚固的战船)缓缓离港,载着五千“流亡大军”,劈开冰凌,向着北方那片更加寒冷、更加未知的海域驶去。船队刻意避开主要航道,在浮冰间艰难穿行,历经数日颠簸,终于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抵达了预定登陆地点——挹娄北部海岸,后世称为海参崴(符拉迪沃斯托克)附近的一处荒凉海湾。
登陆过程被刻意弄得混乱不堪。船只“失控”地撞上礁石,倭兵们嚎叫着跳入冰冷刺骨的海水,挣扎着爬上沙滩,丢盔弃甲,状极狼狈。魏延虽内心冷笑,面上却亦作出惊魂未定、强自镇定的首领模样。
休整不过半日,魏延便依计行事。他命坂上雄率领一千精锐倭兵为前锋,直扑最近的一个挹娄渔村。
那村庄不过数十户,以渔猎为生,何曾见过如此阵仗?凶神恶煞的“海盗”们突然杀到,见人就砍,见屋就烧,抢夺粮食牲畜,顷刻间便将宁静的村庄化为一片火海与屠场。惨叫与哭嚎声震天动地。混战中,一面红底黑字的“汉”旗帜被“慌忙”遗落在一处燃烧的窝棚旁,异常刺眼。
坂上雄挥舞着环首刀,浑身浴血,他牢记魏延命令,刻意用生硬的挹娄语大喊:“抢粮!抢船!回南边去!”麾下倭兵亦有样学样,制造混乱。屠戮之后,部队并不停留,立刻向西北方向的锡霍特山脉余脉“溃逃”,沿途又袭击了一个小型牧民聚居点,同样手段酷烈,并再次“无意”间留下了汉军的痕迹。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挹娄北部诸部。恐慌开始蔓延。一支打着“汉”旗号、凶残无比的海上流寇正在北部沿海烧杀抢掠!各部首领惊怒交加,一面组织民兵围堵,一面急忙派出信使,向着南方王庭的方向,疾驰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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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挹娄西南边境,珲春河流域一带。
姜维率领三千幽州突骑,如同幽灵般出现在雪原之上。他们人马皆披白色斗篷,与雪地融为一体,行军时悄无声息,唯有战马喷出的阵阵白气,显露出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
姜维勒住战马,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挹娄人哨卡,对身旁的副将毋丘俭(投效季汉的辽东旧将,熟悉地理)道:“毋丘将军,沸流水粮库方位可确认?”
毋丘俭拱手,语气肯定:“将军放心,杜衡大人提供的舆图极为精准。粮库位于沸流水上游一处山谷,有挹娄兵五百看守,储存了附近七八个部落过冬的粟米近万石。守将名为兀突,性贪酒,防卫每至夜间便松懈不少。”
“好。”姜维点头,目光锐利,“呼衍卓的人到了吗?”
话音未落,一队约三百人的“骑兵”便从侧翼雪林中钻出。这些骑兵衣着杂乱,皮裘破旧,武器也是五花八门,多为挹娄、沃沮样式,甚至有人穿着残留公孙氏标志的旧铠甲。为首者,正是匈奴降将呼衍卓麾下一名百夫长,名叫乌尔顿,精通多种胡语,狡黠如狐。
“姜将军!”乌尔顿在马上行礼,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儿郎们都准备好了,保准演得像那公孙修的丧家之犬!”
姜维肃然道:“记住,袭扰为主,放火为要,制造混乱后即刻远遁,向西北高句丽方向撤,沿途可故意遗落些破旧汉军物品。务必让挹娄人以为,是公孙修残部缺粮,狗急跳墙,前来劫掠,且可能与高句丽有所勾结。”
“末将明白!”乌尔顿收起笑容,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一挥手,带着三百“公孙残军”,如同真正的马贼一般,呼啸着冲向远方的山谷。
是夜,沸流水粮库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阵阵。乌尔顿的人马如狂风般卷入,他们并不强攻营寨,只是四处放火,抛射火箭,将外围的草料垛、木栅栏点燃,制造巨大混乱,并用夹杂着汉话、匈奴话、公孙氏部曲暗语的呼喝彼此呼应。守将兀突醉眼惺忪地组织抵抗,却见来袭者装束混乱,战术刁滑,又隐约听到“公孙将军缺粮”、“借贵方粮草一用”等呼喊,心中惊疑不定。
混乱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乌尔顿见火势已大,目的达到,唿哨一声,率部如风般撤走,消失在黑暗的雪原中,果真遗落下几柄残破的环首刀和一面被踩踏过的、模糊不清的汉军旧旗。
消息传至挹娄王庭,疑云顿生。公孙修的残部不是窝在萨哈林岛吗?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西南边境劫掠粮草?他们是如何穿过重重防线的?莫非……真的与夫余人有了勾结?还是汉军暗中支持了他们?各种猜测和谣言开始在王庭和各部首领之间流传,原本清晰的敌我界限,变得模糊起来。
***
日本海,寒风怒号,浮冰涌动。
陆抗站在旗舰楼船的指挥台上,周身甲胄冰冷,目光却比冰海更冷。十艘经过加固、装有破冰撞角的楼船,排成楔形阵,正在这片危险的海域进行着武装巡航。船体不时与浮冰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将军,风力加大,西北方向出现大片密集浮冰区!”老船长张横在一旁提醒,脸上写满担忧。这样的天气出航,即便是他这样的老海狼,也觉心惊肉跳。
陆抗神色不变:“无妨,正要让彼辈看看我大汉舟师不畏冰海。‘震天雷’准备如何?”
“已准备就绪!按马钧大人的图纸改制,铁壳加厚,药量减半,声响更巨,烟焰更浓,然杀伤锐减,正合疑兵之用。”王训回禀道,他如今已是陆抗在航海与器械方面的得力助手。
“好。”陆抗下令,“转向,航向萨哈林岛西岸,距岸五里处,轮番施放‘震天雷’,目标为空旷滩涂或冰面,制造声势即可。”
船队艰难地调整方向,破开冰层,缓缓逼近萨哈林岛。与此同时,几条小艇被放下,载着数名精干细作,操着熟练的挹娄语,扮作惊慌失措的渔民,借着浮冰掩护,拼命划向萨哈林岛南部的挹娄人聚居点。
楼船队抵达预定位置。陆抗一声令下,士兵们将一个个黑黝黝的“震天雷”用弩炮抛射出去。
轰!轰隆!
巨响接连在海天之间炸开,即使药量减半,其声威依旧骇人。铁壳碎裂,迸发出巨大的火光和浓烟,冲击波掀起的浪花和冰屑四处飞溅。从萨哈林岛岸边望去,只见汉军巨舰逼临,雷声隆隆,火光闪烁,仿佛正在进行猛烈的炮火准备,下一刻就要大军登陆。
岛上挹娄守军和公孙修部众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何曾见过此等“天雷”轰击?顿时一片大乱,狼奔豕突。
恰在此时,那些“逃难”的细作也成功登陆,连滚爬爬地跑到当地部落首领或公孙修部下军官面前,哭天抢地地报告:
“不好了!汉人的大船来了!好多好多!会打雷啊!”
“他们登陆了!就在北边滩头!我们村全完了!”
“快跑吧!汉军见人就杀!他们的船不怕冰!”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在萨哈林岛上蔓延。守军将领不敢怠慢,一边紧急组织防御,一边火速派出快船,向大陆挹娄王庭禀报——“汉军主力正在猛攻萨哈林岛!疑似已有多处登陆!岛况危急!”
***
挹娄王庭,半地穴大殿内。
穆克接到北方沿海遭“蜀汉流寇”袭击、西南粮库被“公孙残军”焚烧、以及萨哈林岛遭“汉军主力”猛攻的三方急报,又惊又怒,脸色铁青。下方的各部首领更是吵作一团。
“必然是汉军主攻萨哈林岛!欲先拔除公孙将军这颗钉子!”
“胡说!那北方的流寇明明打着蜀汉旗帜,凶残无比,岂是佯动?”
“西南劫粮的又是怎么回事?公孙修的人怎么会跑到那里去?莫非他已与高句丽勾结?还是汉人搞的鬼?”
“汉军到底想主攻哪里?他们的船怎么可能在冬天跑那么远?还能打雷?”
猜疑、恐惧、愤怒的情绪在大殿中弥漫。穆克只觉头痛欲裂,他本能地觉得这其中必有诡计,但三方告急,又由不得他不救。尤其是萨哈林岛,那里不仅有公孙修的部分根基,更是挹娄的海上屏障和重要渔猎场。
“够了!”穆克猛地一拍石椅扶手,怒吼道,“传令!北部诸部,自行集结民兵,围剿那股流寇,提其头领首级来见!”
“再令,西南边境加派两千战士,加强戒备,探查高句丽动向,若遇公孙修残部,格杀勿论!”
“最后,”他喘着粗气,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下了决心,“从王庭卫队和中部部落中,抽调五千精锐,即刻乘雪橇北上,支援萨哈林岛!务必将来犯汉军赶下海!”
命令下达,挹娄本就不甚充裕的兵力,被成功地调动、分散开来。王庭核心区域的防御力量,悄然间被削弱了。
而在远离挹娄王庭的冰原、山林与海洋上,魏延看着部下“溃逃”时故意留下的痕迹,冷笑不语;姜维接到乌尔顿成功撤离的消息,微微颔首;陆抗望着萨哈林岛上冲天而起的惊慌烽火,下令船队转向返航。
肇元五年的孟春,大汉帝国的疑兵之策,如同投入平静冰湖的三块巨石,虽未直接破冰,却已在冰层之下,激起了巨大的、混乱的暗涌。猎物已被惊扰,方寸渐乱。真正的猎手,正在远方,磨利爪牙,等待着给予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