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巧巧被婆婆这阵仗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接过签文,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婆婆紧紧攥住了另一只手。
“大师说了!”张金花凑近黎巧巧,压低了声音却又难掩兴奋,“说你是旺夫益子的好面相,这签文更是主多子多福,福气在后头呢!”
她越说越高兴,仿佛已经看到了好几个大胖孙子围着自己叫奶奶的场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咱们家老四媳妇是个有福气的!”
这“多子多福”四个字,简直说到了张金花的心坎里。
她喜不自胜,当即就盘算开来,拉着黎巧巧就要往庙外走:“走,巧巧,咱们这就去找这镇上最好的药铺!得赶紧抓几副上好的补药回去,好好给你调理调理身子!得尽早怀上才行,得给咱们老吴家开枝散叶……”
黎巧巧一听“补药”两个字,眉头蹙了一下。
她轻轻挣开婆婆的手,“娘,您先别急。这身子骨的事儿,得顺其自然,急不来的。是药三分毒,哪能随便乱吃?再说了,我和铁牛,我们都还年轻,孩子的事儿,真的不急。”
“哎呀,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张金花不以为然,只当她是年轻媳妇脸皮薄,“这有什么好害臊的?早点生儿子,早点站稳脚跟!听娘的,娘是过来人,还能害你不成?那补药都是好东西,人参、当归、阿胶……”
就在张金花掰着手指头数着那些名贵药材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叹息。
袁氏手里也捏着一张刚求来的签文,是个下下签。
她看着婆婆对着四弟妹那么殷勤,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样子,再对比婆婆连问都懒得问自己一句,甚至连她求的什么签都漠不关心,心里头又沉又闷,透不过气来。
她默默地将那张下下签攥紧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生不出儿子,在这个家里,就好像天生矮人一截,连呼吸都是错的。
张金花压根没注意到袁氏的情绪,她的全部心思都在黎巧巧身上,还在劝说着:“巧巧,你就听娘一回,咱就抓两副药,先吃着试试,啊?”
“娘。”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张金花的喋喋不休。
众人回头,只见吴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了黎巧巧身旁。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自己母亲,“是药三分毒,巧巧说得对,乱吃药对身体没好处。孩子的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
张金花见儿子也这么说,有点急了:“铁牛,你这话说的,娘这不也是为了你们好。”
吴涯微微抬手,示意母亲稍安勿躁,然后,在周围人的注视下,他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话:“况且,如果真要说有什么问题,那也该是我的问题。是我近来身子也有些乏累,需要静养,与巧巧无关。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哪有只让媳妇吃药的道理?”
此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了。
吴铁根正百无聊赖地抠着手指甲,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看吴涯,又看看黎巧巧,最后眼神古怪地在吴涯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韦氏听到吴涯这话,心里头就像是突然被人倒进了一瓶陈年老醋,酸溜溜的直冒泡。
她斜眼瞅着黎巧巧,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这黎巧巧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摊上这么个知道疼人还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男人!
她家那个死鬼,别说这种话了,平时多帮她说句话都像要了他的命似的!
而站在角落里的袁氏,在听到吴涯那句话的瞬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吴涯。
她那双眼睛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居然有男人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生不出孩子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就为了维护自己的媳妇?
对比黎巧巧所得到的维护,她感觉自己就像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张金花也被儿子这番话给震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胡扯些什么”,可看着儿子不像开玩笑的眼神,再看看周围人各异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虽然一心想抱孙子,可儿子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这个当娘的还能说什么?
难道非要逼着儿子承认自己“不行”?那儿子以后还怎么做人?
“你……你……”张金花“你”了半天,最终像是被戳破的皮球泄了气,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们小两口的事,我老婆子不管了!爱咋咋地吧!真是,我这好心还成了驴肝肺了……”
她虽然不再提买药的事,可看着黎巧巧,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反正签文上是这么说的,多子多福,总归是好的。”
……
一行人离开寺庙。
黎巧巧挽着张金花的胳膊,听着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目光却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
走着走着,她脚步微微一顿,眉心轻轻蹙起。
不对劲。
身后似乎总跟着两道影子,不远不近,他们快,那影子也快,他们慢,那影子也慢。
她佯装整理鬓发,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向后瞥了一眼。
只见约莫十几丈开外,跟着两个十分眼熟的身影。
正是之前在庙门外,与韦氏起过冲突的小娘子和丫鬟!
那小娘子,依旧是那副骄矜的模样,旁边跟着那个叫青岚的丫鬟。
两人的目光,直直锁定着走在她斜前方的吴涯身上!
黎巧巧心里“咯噔”一下。
庙里的旧怨?看这架势,不像。
如果寻仇报复,眼神不该是如此炽热。
那尾随吴涯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时,韦氏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神秘兮兮地开口:“哎,四弟妹,瞧见没?后头那两位。”
黎巧巧不动声色,微微颔首:“看见了,大嫂。可是庙门外起争执的那两位?她们跟着我们做什么?”
韦氏脸上露出一种“你可算问对人了”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了:“做什么?嘿!还能做什么?瞧上你家铁牛了呗!”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黎巧巧看那位红衣小娘子痴迷的眼神。
“你是没瞧见刚才在庙外头那出戏!那丫头片子,一开始嚣张得鼻孔朝天,她那个丫鬟,凶得跟母夜叉似的,差点没把我手腕子掐断!结果呢?你家铁牛一出现,好家伙,那脸变得,比六月的天儿还快!立马就姐姐长姐姐短地叫上了,还赔了我十两银子呢!”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重点突出了那小娘子看到吴涯后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啧啧,你是没看见她那眼神,黏在四弟身上,都快拉出丝儿来了!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变脸这么快的!一看就是被四弟给迷住了!”
韦氏说着,又凑近黎巧巧耳边,故作担忧地提醒道:“四弟妹,我可跟你说,这丫头来头怕是不小!你瞧见她身边跟着的那几个大汉没?一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得很,一看就是练家子,不好惹!她这么明目张胆地跟上来,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你可得多上点心,留神着些!”
她这话,表面上是提醒黎巧巧小心,字里行间却无不在暗示对方可能不轨,刻意放大潜在的威胁。
哪里是真为四房着想?不过是看见黎巧巧因此心烦意乱,最好能和吴涯闹出点矛盾来,她好看个热闹而已。
黎巧巧听着韦氏的话,面上依旧平静。
韦氏的挑拨她听得明白,但身后那两道如影随形的目光,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暗中觊觎的感觉,尤其被觊觎的还是她的丈夫。
到了客舍,各自回房安顿了。
黎巧巧帮着一脸喜气的张金花铺好床褥,等婆婆歇下后,她才回到自己和吴涯暂住的小房间。
吴涯正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看着一本从老板那里借来的本地风物志。
见黎巧巧进来,他抬眼望去,目光柔和。
黎巧巧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靠在桌边,看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笑:“欸,刚才回来路上,瞧见没?后头好像有人一直跟着咱们。”
吴涯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嗯?是么?我没留意。”
黎巧巧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确实没有说谎的样子,便继续用那种半开玩笑半的认真口吻说道:“就是庙门外跟大嫂起冲突的那位小娘子和她丫鬟。大嫂说,人家可是冲着你来的,被你吴四公子的风采迷住了,这才一路跟了过来。”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划,“看那个架势,还有她身边带的那些护卫,怕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这么不管不顾地跟着,也不知道想做什么。”
吴涯闻言,眉头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无聊之人,不必理会。”
他将书合上,看向黎巧巧,“与我们无关。”
黎巧巧闻言心中稍安。她知道吴涯的性子,他说不必理会,便是真的没将那人放在心上。
瓦当寨的大小姐卫锦绣和丫鬟青岚躲在街角一处卖竹编的摊子后头,眼睛像钩子似的,死死咬着前方不远处吴涯的背影。
“小姐,您瞧,那位公子这气派,这模样,奴婢在瓦当山附近就没见过第二个!”
青岚兴奋地压低声音,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卫锦绣一双美眸里闪着光,嘴角得意地翘起:“算你这次眼睛没瞎。这么好看的男子,本该就是我卫锦绣的!”
青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为难地道:“小姐,奴婢刚才打听了一圈,那卖竹编的老婆子说这位公子,好像已经娶了妻了。就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娘子。”
原以为自家小姐会勃然大怒,谁知卫锦绣听了,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轻蔑:“娶妻了?那又如何?”
“不过是山下的普通女子,岂能跟我瓦当寨大小姐相比?抢过来便是了!难道,我爹还会让他宝贝女儿做小不成?”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当即对青岚吩咐道:“去,把我们带来的人都叫上,再多找几个厉害的!等他们出了镇子,找个僻静的地方,直接给我请回山寨去!”
她特意加重了“请”字,眼底却是一片蛮横,“到了我的地盘,是圆是扁,还不是随我拿捏?看他从不从!”
青岚一听,立刻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小姐英明!就该这么办!奴婢这就去安排,保管叫那公子插翅也难飞,乖乖做咱们瓦当寨的乘龙快婿!”
主仆二人越说越得意,仿佛吴涯已是她们囊中之物,完全没注意到,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一个卖杂货的棚子阴影下,站着吴涯和眉头紧锁的黎巧巧。
吴涯听力很好,黎巧巧则是因为一直留意着二人的动向,悄悄拉着他绕到了后面,将这番密谋听了个一清二楚。
黎巧巧气得牙痒痒,压低声音骂道:“光天化日,竟敢如此无法无天!还要强抢?这哪家养出来的……”
她话未说完,却见吴涯低声道:“瓦当寨,卫锦绣。”
“瓦当寨?”黎巧巧一愣。
“嗯,”吴涯目光深远,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此地最大的山寨,寨主姓卫,是个厉害角色。这卫锦绣是他的独女,备受宠爱,所以才养成了这么骄纵的性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重要的是,据我所知,这瓦当寨后山,未来会发现一处不小的银矿。而且其山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官府几次围剿都没能得手。”
黎巧巧听得心头一跳,银矿?易守难攻?
她立刻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
吴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锐利:“她们想请我上山,我们何不将计就计?瓦当寨,我们正愁没机会进去查,如今他们主动把机会送到眼前了。”
“你是想混进瓦当山?”黎巧巧瞬间明白了他的打算,心跳不由得加速。
“一来,可以亲自去看看这瓦当寨的内部情况,为日后做准备。二来,”吴涯看向黎巧巧,目光“我之前那件东西,不是遗失在附近山域了吗?我怀疑,很可能就是被瓦当寨的人捡了去。”
他说的,正是那架至关重要的无人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