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她这声充满怨毒的命令,殿外那些死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进来。
他们自知已无生路,完全放弃了防御,挥舞着刀剑,见人就砍,逢人便杀,目标明确——
屠光殿内所有官员。
“保护同僚!”
“跟这些疯子拼了!”
以几位老将军为首的武官们目眦欲裂,纷纷从旁寻些能抵御的,或者干脆抡起沉重的笏板,怒吼着挡在了文官们的前面,与冲进来的死士搏杀在一起。
文官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面无人色,有的奋力向角落躲藏,有的瘫软在地,更有不堪者涕泪横流。
“殿下饶命啊!”
“我等愿降,愿降啊!”
“不关我事啊。”
然而,杀红了眼的死士根本不管这些,他们的目标就是无差别屠杀。
一名求饶的官员话音刚落,便被一刀劈倒在地。
武官们虽然勇武,但毕竟人数劣势,又多是年迈者,且手无寸铁,很快便有人倒下,血染红了官袍。
顾沉璧也被几名死士重点照顾,但他身边竟也有两名一直低调隐藏身手的文官突然暴起,招式狠辣地挡住了攻击,显然是他早已安排好的护卫。
席成珺看着这混乱血腥的场面,脸上露出了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她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她要让这象征着权力顶点的太极殿,变成所有人的坟墓,一个人都不给席初初留着!
“杀啊,杀光他们!”她嘶哑地重复着,眼神涣散,已然彻底疯狂。
混乱中,两名悍不畏死的死士突破了武官们勉力组成的脆弱防线。
他们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人群中的顾沉璧。
两把淬毒的短刃带着凄厉的风声,一左一右,直刺他的胸腹要害。
顾沉璧身边的两名护卫正被其他死士缠住,援救不及,眼看那毒刃就要及体,顾沉璧脸色一沉,甚至能感受到刃尖传来的冰冷死气。
他攥紧拳头,已然做好了重伤甚至殒命的准备——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殿外传来一阵更加激烈、却迅速逼近的金铁交鸣与惨叫声,仿佛有一股无可阻挡的力量正撕裂外围的抵抗,朝着太极殿核心碾压而来。
那两名死士的刀锋距离顾沉璧仅剩寸许,顾沉璧甚至能清晰地嗅到刀刃上那丝甜腥的死亡气息。
时间仿佛被拉长,他脑海中一片空茫,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混杂着未能亲眼见到陛下彻底肃清奸佞的淡淡遗憾。
然而,预期的剧痛并未到来。
“咻——咻——”
两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如同撕裂了空气,从大殿入口处瞬息而至。
“噗嗤!”
“噗嗤!”
两道寒芒瞬间没入了那两名死士的咽喉处,他们的动作骤然僵住,手中的毒刃“铛啷”落地,身体也随之轰然倒下。
一道身影,沐浴着从洞开大门照射进来的,她如同利剑般的阳光,手持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踏入了这人间地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
顾沉璧只觉得一股坚实而令人安心的力量揽住他的腰际,将他向后带离了危险区域。
他愕然转头,映入眼帘的,是席初初那张噙着笑,却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威严的侧脸。
她不知何时如鬼神莫测般出现在他身侧,一手持着尚在滴血的长剑,另一手扶他站好后,刚刚收回。
她身上带着风尘与血腥的气息,战袍微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却更添几分沙场归来的煞气与不容侵犯的凛然。
她甚至没有多看顾沉璧一眼,目光幽暗如九渊般直射向瘫坐在不远处的席成珺。
“朕的人,也是你能动的?”
这一句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潮澎湃的绝对力量,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厮杀与哀嚎。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撞着他的胸腔,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悸动,更是一种被如此珍视、被如此信任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与……酸楚。
他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试图掩盖住眼底瞬间翻涌起的、几乎要失控的波澜。
她知道……
她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
那一句“朕的人”,令那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某种情愫,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守护狠狠触动,露出了冰山一角。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哪怕是一句最简单的“谢陛下隆恩”,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感觉到自己失序的心跳,在脱离了死亡威胁后,反而擂鼓般重重地敲击着耳膜。
他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的身形更妥帖地置于她的身影之后,这是一个臣子应有的姿态,也像是一种无言的依赖与归属。
话音落下的瞬间,更多的禁军精锐与千机阁高手如同潮水般从被轰开的大门涌入,以碾压之势扑向那些负隅顽抗的死士。
战局瞬间逆转!
席成珺看着宛若神兵天降的席初初,看着她护在顾沉璧身前的身影。
席成珺知道大势已去了。
也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
她爬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笑容,她死死盯着席初初。
“你救得了他,救得了这些人……可你救得了你的父皇、你的母后吗?”
然而,回答她的却是顾沉璧平静无波的声音:“太上皇与太后,臣早已秘密转移至皇陵暗殿,由绝对忠诚的影卫守护,不会有事的。”
席成珺朝他露出一个悲凉古怪的表情后,随即却又爆发出更加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顾沉璧啊顾沉璧,你真以为你算无遗策吗?是,本王是蠢到信了你十成十,可派去的人,根本不是本王的心腹,是‘他’的人,‘他’可从来就没有信过你。”
顾沉璧一怔。
就在这时,拓跋烈一身煞气地快步冲入殿内,对着席初初沉声道:“陛下,皇陵暗殿守卫尽数被杀,太上皇与太后……不见了,只在现场留下了这个!”
他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
席初初终于变了脸色,她迅速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四个透着无尽阴冷气息的字——“会再见的。”
她将信纸揉成一团,将所有情绪都湮灭不容人窥探,然后挑眉看向席成珺,那戏谑的眼神中却是无尽的杀意:“你现在,想怎么死?”
席成珺浑身一寒。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了。
无论太上皇安全与否,席初初都不会再放过她了。
当知道必死之局,她反而平静下来。
目光幽幽地转向脸色微白的顾沉璧,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虚假的缠绵。
“顾相……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当真对本王如此绝情吗?为了她,你甘愿委身于本王榻前,虚与委蛇……呵,可你也永远得不到你最想要的了……”
她的话如同毒针,刻意模糊着某些不堪的过往。
随即,她又看向席初初,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席初初,你这个好丞相,可是本王‘玩’剩下的,你会要一双破鞋吗?哈哈哈哈……”
“噗哧!”
她疯狂的笑声被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打断。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她的心口,力道之大,将她带得向后踉跄一步。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低头看着胸口汩汩冒血的箭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轰然倒地。
顾沉璧的脸色在席成珺说出那些话时已然煞白如纸。
他紧紧抿着唇,垂在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自始至终,没有勇气去看席初初此刻的脸色。
席初初冷漠地瞥了一眼席成珺的尸体,仿佛只是扫去了一粒尘埃,只淡淡评价了一句:“满嘴污言秽语。”
她甚至没有对席成珺临死前那番刻意离间的话做出任何直接的回应,仿佛那些恶毒的言语根本不值得她浪费心神。
她豁然转身,不再看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对着身后肃立的臣属与将领,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
“清理此地。传朕旨意,封锁全城,严查出入!”
她顿了一下,又下令:“动用一切力量,务必尽快找到太上皇与太后下落!”
她的声音在血腥弥漫的大殿中回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死亡,重新拉回了迫在眉睫的正事之上。
只是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顾沉璧那苍白而隐忍的侧脸。
“无须多想,朕只信你亲口说的,再者,即便是真的……朕亦不在乎。”
顾沉璧用力抿紧了苍白的唇,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只余下表面的一片沉静。
“事后……臣一定会好好与陛下解释清楚此事。”
席初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与应允,与他错身而过。
却不知,她这一走,却留下顾沉璧如同风暴过后的湖面,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湖底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依旧是那个沉稳持重的丞相,只是无人知晓,在今日过后,或许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
——
席初初重新展开那张写着“会再见的”的纸条,指尖在冰冷的字迹上摩挲,眸色深沉。
她直接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来到了略显冷清肃穆的都督府。
这里曾是她初登基时,力排众议,特意为他设立的官署,赋予他无上权柄与信任的地方。
自他随自己离开帝都后,她便暗地里让旁的人替代了他的权力,这里自然就变得落魄与荒凉了起来。
庭院中,那棵由她当年亲手栽下的杏树已然枝繁叶茂,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洒下斑驳的影。
她走到树下,仰头看着这片她亲手种下的生机,语气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飘忽。
“当年朕种下它的时候,心里还在惴惴不安……想着,以你那别扭的性子,会不会随便找个由头就把它给铲了。”
她身后,一道修长的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显现在树荫下。
他没有吭声,只是静默地立在那里,仿佛与这夜色、与这庭院、与她的回忆融为一体。
席初初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时候啊……我还总想着,学着那些话本里的善良温柔女主人公一样,拼命对你好,温暖你,觉得只要我不求回报,弱水三千只取你这一瓢,你总有一天会被我打动,会爱我爱得要死。”
她失笑摇头,仿佛在嘲笑那个曾经天真又固执,被恋爱脑占据了的自己。
“可你呢?”她的声音积压了太久的困惑:“你却始终……恨我恨得要死。我越是对你好,你眼底的冰封就越厚,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就越重。”
她蓦地转过身,目光直直射向那道沉默的黑影,终于问出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
“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我越是想靠近你,你就越是……厌恶我?”
黑影微微动了一下。
他终于也开口了。
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复杂。
“不是厌恶……”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从来……都不是厌恶。”
席初初立刻接口,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逼问:“那便是关系敌对的不得不恨,对吧?”
他再度陷入了缄默。
这沉默本身,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席初初向前一步,逼近他,目光紧紧锁住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雪亮得惊人的眸子。
“所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是当年被江北漕运案牵连、满门抄斩的裴家遗孤?还是……金国派来的细作后代?”
黑暗中的人影微微一动,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终于可以撕开了最后一层赖以生存的伪装。
他缓缓抬起头,让树梢洒落的斑驳光线照亮了他的脸庞。
依旧是那张俊美得曾让无数人既畏惧又痴迷的容颜。
但此刻,那双总是蕴藏着讥诮、冰冷,或是后来刻意表现出来的依赖与忠诚的凤眸里,所有的情绪色彩都褪去了。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伪装出来的温顺,也没有真实的疏离。
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历经了千百年风霜侵蚀后的……疲惫与空洞。
他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对她从不假以辞色的冷面督主。
也不再是那个失忆后,眼神纯净、对她全心依赖的裴燕洄。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剥离了所有角色、所有面具,坦露出最真实内核的存在。
“陛下……还是这般敏锐。”他开口,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淡然:“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从始至终我与陛下都只会是这一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