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盐场的风波,就以这样一种极具戏剧性,却又顺理成章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当那份写满了希望与未来的《薪酬改制草案》,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扬州城内外的所有盐场时,那些原本还被流言所蛊惑、对新法充满了敌意的盐工们,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便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他们扔掉了手中的扁担与铁锹,自发地,打开了那曾被他们死死堵住的盐场大门,用最热烈、也最真挚的方式,迎接着那些曾被他们视作“敌人”的盐政司官员。
整个江南的盐业,在一夜之间,便从之前的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前所未有的生产狂潮。
盐工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了。
他们不再是磨洋工的苦力,而是为自己,为家人而奋斗的主人。他们日夜不休地晒盐,改良工艺,甚至还自发地组织起了“生产竞赛”,你追我赶,生怕自己落后于人。
短短半月之内,扬州各大盐场的精盐产量,竟比以往任何一个月,都要翻上三倍不止!
而随着新盐的大量上市,和那开放海禁后,从海外涌入的平价海盐的冲击,扬州城内的盐价,也如同坐了滑梯般,一落千丈。
从之前那堪比金玉的三十文一斤,直接掉到了寻常百姓也能毫不费力负担得起的三文一斤!
整个江南的百姓,都沸腾了。
他们终于可以不再为了一口咸淡而发愁,终于可以在自家的饭桌上,理直气壮地,撒上一勺雪白的、带着海洋气息的精盐。
一时间,“平海王”何青云的名字,在整个江南,被传颂得如神明一般。无数的百姓,自发地在家中,为她立起了长生牌位,日夜焚香,祈求她福寿安康。
民心,这最无形,却又最坚不可摧的力量,就在这最细微的柴米油盐之间,被何青云,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而就在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之下,一场针对那幕后黑手的、无声的追查,也已悄然展开。
何平安不负所托,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与手段,顺着那流言的源头,抽丝剥茧,终于在几日后,将一份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卷宗,呈到了何青云的面前。
“姐,查清楚了。”他的神情凝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眼眸里,此刻也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这次在背后煽动盐工,散布流言的,并非是沈随风的余党,而是一群……我们谁也没想到的人。”
他将卷宗翻开,指着上面一个早已被朱笔圈出的名字,一字一顿地说道:“江南织造局,总管,孙敬贤。”
“织造局?”何青云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织造局,乃是独立于地方官府之外的、专门负责为皇室采办、生产丝绸锦缎的特殊机构。其总管,更是由京城直接委派,官职虽不高,权力却极大,向来只对皇帝一人负责。
这盐政之事,与他一个织造局的总管,八竿子也打不着,他为何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趟这趟浑水?
“不止是他,”何平安又指向了名册上的另外几个名字,“还有漕运总督衙门的几位主事,以及……苏州府和杭州府的几位丝绸巨贾。这些人,看似与盐务毫无关联,实则,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比沈随风的盐商集团,更庞大,也更隐秘的利益共同体——江南丝绸商会。”
“他们垄断了江南所有的桑蚕、丝绸的生产与销售,其每年所获之暴利,丝毫不亚于之前的盐商。而我们这次在扬州推行‘新盐法’,废专卖,改税制,无疑是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他们怕了。”何青云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冷笑,“他们怕,我这把烧向盐业的火,下一步,便会烧到他们那早已烂到了根子里的,丝绸行业。”
“不错,”何平安点了点头,神情愈发凝重,“据我们的探子回报,那孙敬贤,已联合了江南所有的丝绸商贾,他们一面在暗中囤积生丝,哄抬物价,企图造成江南丝织业的混乱,以此来向我们施压;另一面,更是派人,重金联络了盘踞在东海之上,比那‘赤日’海贼团更凶残,也更神秘的一伙海寇——‘黑鲨’海寇!”
“他们想做什么?”李重阳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想……故技重施。”何平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想借‘黑鲨’海寇之手,在我大周的沿海,制造一场更大的混乱,甚至是……一场小规模的战争!以此来证明,‘开海禁’,乃是祸国殃γ民之举,从而逼迫陛下,收回成命,恢复海禁,以保住他们那即将被我们冲垮的,丝绸帝国!”
好一招“围魏救赵”,好一招“祸水东引”!
何青云听完,非但没有半分的怒意,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反而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如同猎人看到了最狡猾的猎物般的,兴奋的火焰。
“看来,这江南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得多啊。”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扫过那富饶的江南鱼米之乡,和那片暗流汹涌的东海,唇角,缓缓牵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挑战意味的笑意。
“他们不是想玩吗?”
“那好,我何青云,便陪他们,好好地,玩一场大的。”
她转过身,看着同样满眼战意的李重阳和何平安,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传我的令。”
“命,陈祖义将军,率领我们那支刚刚在辽东之战中,缴获并改装完毕的‘佛郎机’舰队,即刻起,封锁整个江南沿海的所有港口!”
“命,北阳动力研究院,将我们最新研发出的那十台‘蒸汽纺织机’,连同其所有的图纸与工匠,用最快的速度,秘密运往扬州!”
“再以我平海王府的名义,向全江南,发布一张‘招贤令’!”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颠覆一切的光芒。
“我不仅要用这最先进的机器,彻底摧毁他们那早已腐朽的丝织作坊!”
“我还要用这无尽的大海,彻底断绝他们所有的退路!”
“我更要让这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谁,才是这江南真正的主人!谁,才能给他们,带来真正的富足与希望!”
“他们不是想战吗?”
“那便……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