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翻天”的喧嚣被甩在身后，空气里残留的椒麻香气也被晚风吹散，换成了行道树在路灯下散发的、带着点尘土味的清新。
吃饱喝足的一行人重新杀回“银河风暴”，夜场的电玩城比下午更显光怪陆离，音乐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颤，各色灯光疯狂闪烁，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狂欢节。
巨型抓娃娃机区域依旧散发着梦幻的诱惑力。
玻璃柜里，毛茸茸的玩偶堆叠如山，在炫目的射灯下，每一根绒毛都仿佛镀着金边。
“粉兔子！我的粉兔子！今天必须带你回家！”周嘉阳目标明确，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向他的“梦中情兔”，哐哐投币，摇杆被他晃得像在开拖拉机。
程橙则看上了一只戴着粉色蝴蝶结的白色小猫，正专注地调整着爪子角度，小脸绷得紧紧的。
江见夏的目光，再次被角落里那台机器吸引。
那只系着蓝色小围巾的雪白羊羔，依旧歪着脑袋，黑溜溜的眼睛在玩偶堆里显得格外纯净无辜，她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枚游戏币，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下了决心。
她走过去，投币。
机器发出“嗡”的一声启动音，钢爪在玻璃柜顶缓缓移动，反射着迷离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橡胶、汗水和隐约的爆米花甜腻混合的气息。
她没去看旁边周嘉阳的大呼小叫，也没留意程橙的屏息凝神，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只小羊和冰冷的操纵杆上。
指尖微微用力，摇杆带动着钢爪，平稳地移动到小羊正上方。
她盯着小羊圆滚滚的身体和那条小小的围巾，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力点和落下的角度。手腕微沉，轻轻按下按钮。
钢爪垂直落下！张开！精准地罩住了小羊的身体，卡住了那条小小的蓝色围巾！收紧！机器发出沉闷的咬合声。
钢爪带着小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平稳地、没有一丝晃动地升起，移过玻璃柜的上空，然后，“咚”的一声轻响，稳稳当当地落入了出口槽！
“哇——！夏夏抓到了！！”程橙第一个尖叫起来，连自己的小猫都顾不上抓了，扑过来抱住江见夏，“太厉害了！一次就中！”
周嘉阳闻声看过来，看到江见夏弯腰从出口槽里拿出那只雪白的小羊，眼睛都瞪圆了：“我去！这不科学！冬哥！你看看人家！”
林予冬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就站在江见夏旁边两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捏着几枚游戏币，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手里那只新鲜出炉的小羊羔。听到周嘉阳的喊声，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点惯常的、带着点欠揍的弧度：“运气不错啊，破坏王同学。”
“才不是运气！”程橙立刻反驳，“是吧夏夏？”
江见夏抱着怀里温软的小羊，指尖陷进柔软的绒毛里，小羊的黑眼睛亮晶晶的。
她没看林予冬，只是抿着嘴笑了笑，脸颊有点热。刚才那种全神贯注、指尖微颤、心跳加速的感觉还清晰地留在身体里。
“薇薇，你喜欢哪个？”江见夏抱着小羊，看向许薇。
许薇愣了一下，镜头还对着周嘉阳的粉兔子机器，下意识地指了指旁边一台机器里一只戴着墨镜的酷酷黑猫：“啊？那个……还行吧。”
江见夏点点头，走到那台机器前，投币。
这一次，她动作更快，也更笃定。目光锁定目标，摇杆微调，按键落下！钢爪张开，落下，精准地抓住了黑猫的后颈皮！收紧，升起，移动——一气呵成！“咚！”黑猫落入出口槽。
“哇哦！”许薇都惊讶了，放下手机，接过江见夏递过来的酷酷小黑猫，脸上难得露出点真心的笑意，“谢啦夏夏！”
“橙子，你的！”江见夏又回到程橙看中的那台机器前。
程橙喜欢的那只戴粉色蝴蝶结的白猫位置有点刁钻。
江见夏微微蹙眉，仔细观察了一下玩偶堆的缝隙和爪子落下的轨迹。她尝试了两次角度，第一次爪子擦着白猫的耳朵滑开，第二次落点稍偏，只勾到了一点蝴蝶结边缘。
第三次，她屏住呼吸，手腕极细微地调整了一下摇杆的方向，然后果断按下！
钢爪落下！这一次，爪子的一根钢齿巧妙地卡进了白猫蝴蝶结和身体的缝隙里！收紧！白猫被带离了玩偶堆，虽然晃晃悠悠，但最终还是安全地送进了出口槽！
“啊啊啊！夏夏我爱你！”程橙激动地抱住自己的白猫，在江见夏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三连中！
周嘉阳看得目瞪口呆，连自己的粉兔子都忘了，只剩下喃喃自语：“……开了吧？这货是挂……”
林予冬一直抱着胳膊在旁边看，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饶有兴致，到看到江见夏第二次精准抓取时的微微讶异，再到第三次成功后的……一种混合着欣赏和“不是这也行”的错愕。
他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下去，眼神在炫目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喂，”他晃了晃手里的游戏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下巴朝那只系蓝围巾的小羊扬了扬，“破坏王运气这么好，借点光？” 语气带着点玩笑般的试探。
江见夏怀里抱着自己那只小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清亮。
林予冬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走到旁边一台装着各种小熊的机器前，挑中了一只系着红色领结的棕色小熊。
他投币，表情比平时投篮时还要专注几分。摇杆移动，钢爪落下——抓空了。
他“啧”了一声，又投一枚。
这次抓住了小熊的腿，但升起时晃晃悠悠，在半空中无情松爪。
再来一次。爪子擦着小熊的头顶滑过。
第四次……第五次……
林予冬像是跟这台机器杠上了。他不再说话，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紧，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玻璃柜。每一次投币，每一次操纵摇杆都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然而，那钢爪仿佛专门跟他作对，不是抓空，就是抓偏，要么就是抓起来又中途叛变。
周嘉阳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冬哥！风水轮流转啊！看来娃娃机克你，哈哈哈。”
林予冬没理会聒噪，再次投币。
他深吸一口气，动作放得更慢，指尖在摇杆上细微地调整着角度，眼神专注得可怕，钢爪落下，张开，眼看就要罩住那只红领结小熊……
“啪嗒！” 旁边一台机器里，一个大玩偶被别的玩家抓了出来，机器发出巨大的庆祝音效和闪烁的彩灯，地面都跟着微微震动了一下。
林予冬的爪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干扰，猛地一歪，擦着小熊的胳膊滑了下去。
林予冬：“……”
他盯着玻璃柜里那只依旧端坐的红领结小熊，足足看了三秒。
然后，他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把手里最后一枚游戏币塞回口袋，转身，声音平静无波：“走了，回家。”
夜色更深了，路灯将行道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空旷了不少的街道上。
晚风带着初夏特有的、微凉的草木气息，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电玩城喧嚣和汗味。
一行人嘻嘻哈哈地往公交站走。
周嘉阳还在为没抓到粉兔子哀嚎，程橙抱着她的白猫爱不释手，许薇则低头翻看着手机里今天收获的“黑历史”素材，嘴角带笑。
顾言依旧抱着胳膊走在最后，像个沉默的守护者。
江见夏抱着自己那只系蓝围巾的小羊，走在林予冬斜后方一点的位置。
他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微微低着头，路灯的光在他发顶和肩头跳跃，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沉默。
刚才在娃娃机前那点不易察觉的懊恼似乎还没完全散去。
公交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他们几个人。
路灯昏黄的光晕笼罩下来，在地上投下几个长长的影子。
周嘉阳和程橙还在为刚才林予冬的“娃娃机滑铁卢”打趣，许薇也加入了调侃的队伍。
林予冬只是懒洋洋地靠着站牌，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两句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见夏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羊。雪白的绒毛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蓝色的小围巾蹭着她的下巴，软软的。
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小羊围巾的一角，心里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悄悄往前挪了一小步，站到林予冬身侧。
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点点电玩城残留的塑料味。
他正看着远处马路上流动的车灯，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江见夏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飞快地将怀里那只还带着她体温的小羊羔，塞到了林予冬插在裤兜里的手旁边。
动作快得像做贼，指尖只来得及感受到他校服裤兜布料微凉的触感，和一瞬间他手臂肌肉的微僵。
“给你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蚋，几乎被晚风吹散。
说完，她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手，抱着胳膊退后一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不敢看他，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边的影子。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站台上周嘉阳他们的笑闹声还在继续，远处传来公交车进站的提示音。
林予冬插在裤兜里的手，似乎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自己腿侧。
那只系着蓝色小围巾的雪白羊羔，正安静地靠在他的校服裤腿上，黑溜溜的眼睛无辜地望着他。
绒毛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温软。
他顿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像被无限拉长。
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公交车靠站的刹车声，同伴的谈笑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江见夏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几乎要盖过一切。她紧张得手指都蜷缩起来，几乎想立刻冲上刚停稳的公交车逃走。
然后，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她鼓起勇气，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
林予冬正低头看着那只小羊，昏黄的光线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只看到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很浅，转瞬即逝。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修长的手指轻轻拎起了那只小羊脖子上的蓝色围巾，把它提了起来。
小羊在他指尖晃悠着，雪白的绒毛蹭着他的手背。
他直起身，把小羊随意地塞进了自己敞开的外套口袋里。
口袋鼓囊囊的，只露出小羊圆滚滚的屁股和一小截蓝色的围巾尾巴。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越过几步的距离，看向江见夏。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映着一点细碎的、辨不清情绪的光。
“车来了。”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听不出喜怒。
周嘉阳他们已经咋咋呼呼地开始往公交车门口挤了。
江见夏像是得到了赦令，立刻低着头，脚步慌乱地跟上了程橙，挤上了车。
车厢里灯光明亮，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脸颊的热度久久不散。
她忍不住悄悄侧过头，透过车窗看向站台。
林予冬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他刷卡，然后径直走到车厢后部，在她斜后方隔了两排的位置坐下。
他外套口袋鼓鼓的，那只小羊的蓝色围巾尾巴还露在外面一点，随着他坐下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他靠着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侧脸在车厢顶灯下显得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只从他口袋里探出一点点蓝色的小尾巴，在昏暗的车厢光影里，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