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短短的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这片死寂了万年的废墟之上轰然炸响。
话音落下的瞬间,玄苍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看着身前那个并不算宽阔、却在此刻坚实得足以抵挡整个世界的背影,那双总是翻涌着黑暗风暴与无尽冷漠的凤眸中,瞬间掀起了万丈狂澜。
他是什么?
魔界之主,太初魔族,是三界生灵谈之色变的天灾,是行走于世间的恐惧化身。他一生都在毁灭,在征服,在被畏惧,在被憎恨。
可在此刻,在这个女孩的口中,他只有一个身份。
是她的伴侣。
是她选定的人。
是……被她用生命护在身后的人。
玄苍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曲了一下,又缓缓张开。他感觉到,自己那颗早已在无尽岁月中变得冰冷坚硬的心脏,被一种滚烫的、陌生的、名为幸福的情绪,狠狠地撞了一下,然后,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填满了每一个角落,烧灼着他每一寸神魂。
宁念说完那句豪言壮语,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怕玄苍不自在,或者觉得她自作主张。她悄悄回头,想朝他安抚地一笑,给他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眼神。
可她刚转过头,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表情,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扣住。
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传来,她整个人被猛地拉了过去,撞进一个坚硬滚烫、带着冷冽松香与古老魔神气息的怀抱。
玄苍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用一只手臂死死地、紧紧地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按向自己,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埋在自己的颈窝。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她的存在,全部碾碎了,揉进自己的骨血与灵魂最深处,永不分离。
那紧箍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泄露了他此刻所有翻江倒海般的不平静。
宁念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却奇迹般地读懂了他此刻所有的沉默。
那不是责备,也不是疑问。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后怕,一种被全世界承认的狂喜,一种……再也不愿放手的、深入骨髓的占有。
宁念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勒得几乎窒息,骨骼在坚硬的胸膛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视野边缘阵阵发黑,肺里的空气被寸寸挤压出去。属于玄苍的,那冰冷又霸道的松木与古老魔神的气息,以前所未有的浓度,将她彻底淹没。
但她没有挣扎。
她甚至奇异地感到了一丝心安。
她顺从地、有些笨拙地抬起手,穿过他紧绷的臂弯,轻轻回抱住身后这个正在剧烈颤抖的男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伟岸的身躯并非静止的磐石,而是一座正在经历着剧烈地壳运动的火山。那紧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与其说是在拥抱,不如说是在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确认着怀中这具身体的真实性。
像一个在无边黑暗中独行了亿万年的旅人,看惯了宇宙间所有生灭的幻象,却在某一天,终于找到了一盏真实存在的、愿意为他而亮的灯火。他不敢相信,不敢触碰,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攫取入怀,用疼痛来证明,这一切都不是又一场转瞬即逝的虚妄梦境。
玄苍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万古岁月里所有的征伐、杀戮、谋算,都在她那句“他是我的伴侣”中,被一道天雷劈得粉碎。
伴侣。
这个词汇,对他而言,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还要陌生。
他的一生,只有敌人、属下、棋子、以及……需要清除的障碍。他习惯了憎恨,习惯了畏惧,习惯了众生在他脚下的俯首或尖叫。他以为自己的心脏早已在无尽的寂灭中化作了最坚硬的寒铁。
可在此刻,这颗寒铁心脏,被那个女孩用柔软的身体,和一句轻飘飘的话,撞出了一道滚烫的裂痕。一种名为“幸福”的岩浆,凶猛地、毫无道理地灌了进来,烧灼着他每一寸冰冷的魂魄,带来一种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灭顶般的狂喜。
许久,久到那悬浮于空中的神将幻影,冰冷的注视都仿佛变得有些不耐烦时,玄苍才缓缓地、极其不舍地松开了她。
他没有立刻看她的眼睛,长长的凤睫垂下,遮住了眼底那片尚未平息的万丈狂澜。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张因为缺氧而微微泛红的脸上,看她有些急促地呼吸着,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那动作,和他刚才那足以捏碎神骨的力道判若两人,仿佛在触碰一件一碰即碎的、穷尽宇宙也再寻不到的稀世珍宝。
“胡闹。”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刚平复下剧烈情绪后特有的沙哑,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宁念眨了-眨眼,总算缓过气来,胸口还隐隐作痛。她非但没怕,反而仰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眸明亮又坦荡。她伸手抓住他停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将它拉了下来,然后手指灵巧地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我可没有胡闹。”她的掌心温热,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娇憨,“我这是在很认真地通知你,魔尊大人。你,被我预定了,盖了章的。从今往后,生生世世,概不退货,不接受任何反驳。”
这番话说得霸道又可爱,让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海啸的玄苍,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看着她眼里的光,只觉得那颗刚刚被填满的心脏,又被猝不及不及防地烫了一下。一种酸涩又滚烫的暖流,从心底深处直冲上眼眶,让他狼狈地、迅速地别开了视线。
他转而望向那依旧散发着凛冽敌意的神将幻影,将宁念的手握得更紧。
“看,他不信。”宁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冲着神将幻影不满地皱了皱鼻子,仿佛在责怪他打扰了自家魔尊酝酿情绪。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拉起两人交握的手,高高举到了半空中。
手腕上那对古朴的织魂镯,清晰地暴露在了神将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