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举着工兵铲劈开最后一道垂落的蛛网时,带起的风卷动了林小满鬓角的碎发。眼前的阁楼挂满了泛黄的皮影,驴皮材质的小人儿穿着褪色的戏服,关节处的细竹条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像一群沉默的舞者。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桐油和墨汁的味道,角落里的旧木箱上落着层厚灰,箱盖缝隙里露出半张写满古字的麻纸。
“这地方比镜像城的镜中人瘆人多了,”小王用铲尖挑开一个吊着的皮影,那皮影的脸竟和他有七分像,吓得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林小满身上,“妈的,连皮影都学我长相?”
林小满没理会他的咋呼,指尖拂过一个梳着双环髻的皮影,那皮影的裙摆处用朱砂画着朵极小的石榴花,和阿影发间常戴的绢花样式如出一辙。“不是学你,”他屈起指节敲了敲皮影背后的木架,“这些是‘骨文皮影’,用兽骨磨成的竹条做支架,上面的字是刻上去的,不是画的。”
阿影正对着一面布满裂纹的铜镜整理衣领,闻言回头瞥了眼:“骨文?是商周那种刻在甲骨上的字?”她走近细看,果然发现皮影的衣袖上布满细密的刻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墙面上投下的影子竟组成了一行奇怪的符号。
“这阁楼是镜像城的‘戏楼’,”守脉老者用拐杖拨开地上的杂物,露出块嵌在青砖里的铜盘,盘上刻着天干地支,“刚才在当铺拿到的‘子门’玉牌,该派上用场了。”
林小满将子门玉牌按在铜盘中央的凹槽里,玉牌嵌入的瞬间,阁楼突然暗了下来,所有皮影同时转动,原本对着墙面的皮影脸齐齐转向他们,驴皮眼珠的位置空洞洞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接着,那些骨文皮影竟自己动了起来,在墙上投出连贯的影子戏:一个戴着王冠的人将一块土黄色的东西扔进炉里,炉火烧得冲天,周围的人跪了一地,影子最后定格在炉顶冒出的黑烟上,烟里藏着个模糊的“丑”字。
“这是在演炼脉炉的来历?”小王摸着下巴,“那丑字是不是说下一块门牌在丑位?”
“没那么简单。”林小满指着皮影的关节,“你看竹条的数量,每个皮影的支架都是十三根,对应着地支十三数,但常规地支只有十二个,多出来的那根藏在皮影的心脏位置。”他用匕首小心挑开那个双环髻皮影的胸口,果然在驴皮下面找到根极细的兽骨条,上面刻着个极小的“寅”字。
阿影突然指着墙面的影子:“影子在变!”
众人抬头,只见墙上的影子戏换了内容:刚才戴王冠的人变成了九个脑袋的蛇,正用尾巴卷着块石头砸向城池,城池裂开的缝隙里流出红色的水,水里浮着个“寅”字,却在最后一刻被蛇尾扫成了灰。
“这是说寅位的门牌没了?”小王急得抓头发,“那咱们不是白跑一趟?”
林小满却蹲下身,手指在布满刻痕的地板上摸索,突然停在一块颜色略浅的青砖前。“皮影戏是反的,”他敲了敲青砖,“就像镜像城的倒影,说没了,其实是藏起来了。”他示意小王用工兵铲撬开青砖,下面露出个黑陶盒子,盒盖上的锁是用七根细骨拼成的,每根骨头的长度都不一样。
“这锁得按长短排序吧?”小王比划着,“最长的放最上面?”
“试试就知道。”林小满将骨头一根根拿起,突然注意到骨头上有细微的刻痕,凑近看竟是数字,“不是长短,是重量。”他从背包里掏出个迷你天平——那是上次在古玩市场淘的小玩意儿,平时用来称碎银,此刻正好派上用场,“商周甲骨文里的数字,对应的是骨片的重量克数。”
果然,七根骨头的重量分别对应着甲骨文里的“一至七”,按顺序排列后,锁“咔哒”一声弹开。盒子里没有玉牌,只有一卷用桑皮纸裹着的东西,展开一看,是张绘制精美的皮影人,皮影的后背刻着密密麻麻的骨文,胸口处却贴着块指甲盖大的玉片,上面刻着“丑”字。
“原来寅字是幌子,真正的丑门玉牌在这儿。”阿影用指尖捻起玉片,玉片入手温润,和子门玉牌放在一起时,两块玉片突然发出微光,阁楼里的皮影纷纷转向玉片,像在朝拜。
“这皮影人有问题。”林小满盯着皮影人的脸,那眉眼竟和守脉老者有几分相似,“背面的骨文不是叙事的,是方位图。”他将皮影平铺在地上,用朱砂在对应的位置做标记,“你看这里,‘坎’位标着个‘血’字,应该是指炼脉炉的燃料。”
守脉老者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阿影赶紧递上水囊,却发现老人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乌黑。“老先生?”
老人摆了摆手,指着皮影人的心口:“那不是普通玉片……是‘骨符’,玄灭的人用活人骨粉掺在玉里……咳咳……这阁楼的主人,当年就是被炼成了骨符。”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是块发黑的骨头,“这是我儿子的,当年他在戏班学皮影,被玄灭抓来炼了骨符……”
小王听得眼睛发红,攥紧工兵铲骂了句脏话。林小满默默将皮影人收好,骨文里的信息渐渐清晰:炼脉炉需要十二块骨符玉牌才能启动,而每块玉牌都对应着一个被玄灭残害的无辜者。
“所以找到玉牌,不仅是找生门,也是在给这些冤魂收尸。”阿影的声音有些发颤,将丑门玉牌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荷包里。
这时,阁楼外传来皮影摩擦的“沙沙”声,透过窗缝一看,无数皮影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个皮影的脸上都带着相同的怨毒表情。守脉老者将骨头塞进林小满手里:“这是‘唤灵骨’,能暂时镇住它们,快走!我老了,就在这儿陪我儿子了……”
“不行!”小王想拉老人走,却被推开。
林小满迅速将两块玉牌和唤灵骨收好,拉着小王往外冲:“阿影!用磷粉!”阿影立刻会意,掏出背包里的磷粉撒向追兵,磷粉遇空气自燃,燃起的蓝火让皮影们不敢靠近,却也照亮了老人留在原地的身影——他正拿起那个和自己相似的皮影,慢慢走向阁楼深处,背影佝偻却带着种释然。
跑出很远,还能听见阁楼里传来咿咿呀呀的皮影戏唱腔,唱的是一出早已失传的老戏。小王回头望了眼,眼眶通红:“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走留着添乱?”林小满的声音有些哑,他摸出那卷桑皮纸皮影,阳光照在上面,骨文的反光在地上拼出个“寅”字,“老先生用自己引开追兵,是想让我们找齐玉牌,毁了炼脉炉。”
阿影握紧荷包里的玉牌,指尖冰凉:“接下来去哪?”
林小满展开地图,将两块玉牌按方位贴上,地图上立刻浮现出下一个地点的虚影——座浮在水上的石庙。“寅门在‘水牢庙’,”他指尖敲了敲地图,突然笑了笑,“听说那地方的机关,得会水才能过,小王,你上次说你是浪里白条来着?”
小王梗着脖子:“那当然!不过……你可别想让我背你过去!”
“谁用你背?”林小满挑眉,晃了晃手里的皮影人,“我有这个——骨文里说,这皮影能当船用。”
水面的风带着水汽吹来,远处的石庙在雾中若隐若现,像头伏在水里的巨兽。林小满将两块玉牌收好,指尖残留着桑皮纸粗糙的触感,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但掌心的骨符玉牌温热,像在提醒他们,每一步都在为无辜者讨还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