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的电风扇“嘎吱”转着,吹起散落一地的宣纸,纸上密密麻麻画着赤壁地形图和潦草的舞台动线。苏明远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按着《赤壁赋》的复印件,一手用毛笔在宣纸边缘批注:“此处需加编钟三响,以示‘白露横江’之清冷……”
“明远哥!”练习生阿浩举着根扫帚杆冲进来,裤腿上还粘着食堂的菜叶,“道具组说战船模型卡在仓库门了!”他喘着粗气比划,“那船头雕的龙头有半人高,一使劲儿,船尾‘咔嚓’撞裂了消防栓——”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哗啦”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道具组长老刘的怒吼:“哪个兔崽子把消防水带当缆绳绑船了?!”
苏明远笔尖一顿,墨汁在“纵一苇之所如”的“苇”字上晕开一团黑云。他抬头望着窗外的晚霞,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的赤壁烽烟重叠。那时他刚中状元,随钦差巡视长江,夜泊赤壁时听老船夫哼过一支《沧浪曲》。此刻,那曲调忽然在耳边清晰起来。
“苏老师,咱们真要在船上跳舞?”练习生小雨攥着根塑料洞箫,眼神发直地盯着舞台设计图,“这船……它晃啊!”
“非也。”苏明远拎起长衫下摆,轻巧地跃上排练用的木箱,“《赤壁赋》之船,乃‘凌万顷之茫然’的意境。”他展开折扇作划桨状,忽地压低嗓音,“诸位可知,当年曹操战船连成水上城池,却被周瑜一把火烧得——”
“烧成了烤鱼摊!”阿浩从战船模型后探出头,举着根烤肠嬉皮笑脸,“苏老师,您说咱这船要是着火了,算不算行为艺术?”
满室哄笑中,苏明远以扇骨敲了敲木箱:“若真走水,诸位便效仿曹军‘弃甲曳兵而走’——记得扛着编钟逃命,那可比烤鱼金贵。”
哄笑声更大了。舞蹈老师周姐揉着笑疼的肚子,把洞箫塞给小雨:“先练客吹洞箫那段吧,曲子定了吗?”
“《哀江南》。”苏明远指尖在箫孔上虚按几下,“东晋桓伊曾为王徽之奏此曲,然……”他话音未落,小雨突然吹出个凄厉的高音,吓得窗外的野猫“嗷”一声窜上树梢。
“停!停!”周姐痛苦捂耳,“你这哪是‘如怨如慕’,简直是‘如杀猪如宰羊’!”
苏明远默默从袖中摸出个锦囊,倒出几片薄荷叶递给小雨:“含于舌下,可清心气。”又转头对周姐正色道,“《乐记》有云‘唯君子为能知乐’,不妨让小雨先悟‘哀’字。”
“哀?”小雨嚼着薄荷叶含混道,“我月考挂科被老妈扣零花钱时挺哀的……”
“非一人之哀,乃天地悠悠之哀。”苏明远忽然抓住小雨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客为何哀?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此哀非泣血捶膺,而是——”他猛地把洞箫举向天花板,“是见星河浩瀚时的怅惘!”
排练室骤然寂静。阿浩嘴里的烤肠“啪嗒”掉在地上。
深夜十点,道具组终于把战船模型推进排练室。三艘包着泡沫板的“楼船”歪歪斜斜挤在一起,船头龙头瞪着铜铃大眼,龙须是用扫帚穗粘的。
“这……这是赤壁水师?”周姐嘴角抽搐,“怎么看着像年画里偷跑出来的?”
苏明远却抚掌赞叹:“妙极!《考工记》载‘梓人为笋虡’,以猛兽饰悬钟磬之架。此龙头虽简,神韵犹存。”他说着抬脚要登船,船身却“吱呀”一声歪向左侧。阿浩赶紧拽住他腰带:“哥!船底滑轮没装稳!”
混乱中,不知谁撞开了音响开关,悲怆的《哀江南》骤然响彻全场。苏明远踉跄抓住龙头须,顺势摆出个“金鸡独立”的造型,口中高吟:“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流光要碎啦!”老刘扑过去按住摇晃的船身,“苏老师您快下来,这船经不起‘击’啊!”
突然,船尾传来“刺啦”一声——林婉儿提着裙摆从幕布后钻出来,发髻上别着根洞箫:“李芳让我来送宵夜……你们在演《水浒传》劫法场?”她望着挂在龙须上的苏明远,憋笑憋得浑身发抖,“需要奴家击鼓助威吗?”
“啪!”苏明远把最后一张舞台动线图拍在白板上,袖口还沾着船头的金粉。窗外月色如洗,排练室只剩他和累瘫在垫子上的阿浩。
“苏老师,您说古人夜游赤壁时,真能像您下午演的那样……”阿浩比划着“金鸡独立”,“边晃悠边吟诗?”
“非也。”苏明远从保温杯倒出杯薄荷茶递给他,“建安十三年冬,曹孟德横槊赋诗时,战船可比咱们的稳当。”他摩挲着洞箫上的刻痕,忽然轻声道,“其实那夜,我也在。”
阿浩一口茶喷出来:“您是说……您穿越前?”
“彼时我随钦差南下,恰逢两军对峙。”苏明远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影,“那江面飘满孔明灯,像星河倾落。将士们唱着‘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可谁也不知十日后的大火……”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画着火苗的轨迹。
阿浩盯着他映在墙上的影子,忽然觉得那袭青衫仿佛染上了烽烟:“后来呢?”
“后来?”苏明远惊醒般眨了眨眼,把薄荷糖抛给他,“后来我因‘妄议战事’被御史弹劾,罚抄了三个月《礼记》。”
公演当天,当LEd屏上泛起粼粼江波时,台下的笑声渐渐沉寂。
苏明远一袭素袍立于船头,身后是持戈而舞的组员。洞箫声起,他忽将长戈横掷于地,朗声长吟:“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阿浩应声抛起纱幔,如云霞遮住星月。
暗场瞬间,林婉儿在侧幕攥紧了拳头。她分明看见,苏明远掷戈时眼里闪过一道火光,像极了那个被他藏在锦囊中的、庆朝赤壁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