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腹在复印纸某处关键描述上轻轻掠过,指尖点着那一段。“根据这份原始申诉材料的自述,李大奎声称,当时在村委会处理集体林场对外招标承包的过程中…”
“李卫国同志私下收受了中标方的好处。”
他顿了顿,吐字清晰地将关键词一一钉出:“现金,两千元人民币。”
“另加,一条高中档香烟。”
张超森的目光终于抬起,这次不再是漫无目的,而是精准地环顾整个会场,那双锐利的眸子如同冰冷的标尺,缓慢掠过一张张或思索、或凝重、或眉头微蹙的面孔。
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却抛出了足以令会场温度骤降的诘问:
“两千元钱,”他微眯起眼,声音里没有丝毫感情色彩,“一条烟,在当时的市价下,价值几何?”短暂的停顿像是在刻意留白。
“按货币价值,确实不能算巨额贿赂。”
会场落针可闻。
他紧接着抛出的问题,却像是一块冰棱精准地砸在每个人心头:“但是,”他的声音加重,一字一顿,清晰地拷问着空气:
“利用职权之便,在涉及集体资产处置的关键环节,收取管理服务对象的金钱和礼品。”
“——无论价值多少——这种性质的行为本身,符不符合我们党的廉洁纪律要求?”
他举着那页模糊纸张的手稳稳停在半空,如同举着一面沉重的问号旗帜。
“‘收受’这个词的分量,难道仅仅是用数字就能衡量的吗?”
他的目光最后缓缓扫向江昭阳,那平静的眼神深处,是一片幽深冰冷的探询。
一个不容闪避、直刺规则红线的沉重拷问。
“……这种行为本身,它符合哪一条党的纪律?”
“……李卫国同志身上存在的,这种违反廉洁纪律的现象,到底有没有?”
他直视着江昭阳的眼睛,将“有没有”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如同重锤落下。
这最后三问,宛如惊雷。
空气被彻底撕裂,之前关于“大额资金无问题”的尘埃落定感瞬间冰消瓦解。
规则,纪律,性质!
张超森精准地将引爆点从“大额赃款”的火药桶旁边挪开,点燃了另一个看似微不足道、但火绳直通党纪法规核心雷池的导火索。
数额本身已经无关紧要。
触碰了这条线的行为本身才是真正的要害。
所有的目光刹那间汇聚在江昭阳身上。
那份他精心准备的、关于“合法捐助”的详实报告堆在手边,此刻却显得无比遥远,与这柄突然斜刺里杀出来的“纪律之刀”格格不入。
那两桩旧年的“小事”——两千元,一条烟,原本早已湮没在时间的积尘里。
然而此刻,当它们被郑重其事地摆在县委常委会的桌案上,置于顶灯最刺眼的光芒下审视。
它们的存在本身便成为一把尖刀,带着历史尘垢的锈斑,淬着组织纪律的冰冷寒光,直指核心。
江昭阳的话音在会议室里落下,带着一种逻辑上的坚固力量。
他并没有因为张超森的突然发难而显露出丝毫慌乱。
反而像是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问,从容地打开了另一个证据文件夹。
“魏书记、张县长,各位同志,”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张超森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关于李大奎这份三年前的举报信,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思考一下。”
他稍稍提高了声调,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反问:
“李卫国同志,可以为了村里的发展,想方设法,甚至可以说是‘厚着脸皮’去向自己的导师、同学化缘,募捐来十几万的款项。”
“这十几万,他分文未取,全部用于了乡村建设,每一笔支出都有明细可查。”
“这样一个心里装着集体、愿意为公事付出私人人情和努力的干部,”江昭阳停顿了一下,目光炯炯,“请问,他有什么动机,会去贪图那区区两千元钱和一条香烟,用于个人消费?”
“这符合逻辑吗?”
“这岂不是舍了西瓜,去捡一粒微不足道的芝麻?”
“甚至可以说是主动给自己留下一个显而易见的把柄?”
他抛出的这个反问,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是啊,一个能弄来十几万用于公家事的人,怎么会看得上那点小利?
这确实有违常理。
“再说举报人李大奎,”江昭阳继续深入,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他和李卫国同志之间存在工作矛盾和私人恩怨,这在清水村并不是秘密。”
“当年这份举报信之所以没有下文,没有被受理,并非有人压案,或者程序疏漏。”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在当时就已经调查清楚,它根本构不成违纪事实!”
他拿起几张略显陈旧的纸张复印件,向着众人展示。“李卫国同志在当时收到那两千元钱和香烟后,并没有隐瞒,也没有用于个人消费。”
“他的处理方式,即便放在今天,也让人挑不出任何原则性的错误——他将两千元钱直接交给了村会计,入了村集体的账,备注清晰:‘林场承包方赞助村务经费’。”
“而那条香烟,他用于了村委会的日常招待,主要是接待来村考察投资的外地客商,以及上级工作检查时使用。”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钱,实打实用在了刀刃上。”
“烟,也实打实变成了公家招待!”
“钱物两清,全部入账登记造册,没有一毛钱流进李卫国个人的口袋!”
“没有一盒烟进了他自己的抽屉!”
“这一点,当时的村会计、几名在场的村委委员都可以证明。”
江昭阳将手中的复印件向前推了推,“这是当时村集体入账的收据复印件,以及经办此事的村会计的情况说明。”
“时间、事由、经手人,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虽然用香烟招待并非值得提倡的行为,但在几年前基层工作的实际环境中,也并非个例,且确实用于公务接待。”
“我们看待历史问题,不能脱离当时的具体环境和背景。”
“用现在的尺子,去苛刻衡量过去的每一处细节,这不叫坚持原则,这叫苛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