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然并不罢休,不依不饶地说了下去,“在目前大力反腐倡廉、强调基层干部廉洁自律的背景下。”
“这样时间上的高度吻合,我们如果不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恐怕很难向群众交代。”
“也很难说是对同志、对事业真正负责的态度吧?”
他特意强调了“现金存入”和“时间接近”,语气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子弹,瞄准了靶心。
他这番话,既是质疑李卫国,也是在某种程度上,试探乃至挑战江昭阳之前定下的调子。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空气仿佛绷紧的弦。
江昭阳脸上并没有立刻出现江然预想中的窘迫或不悦。
他甚至没有马上回应,只是不慌不忙地从面前一叠厚厚的文件里,精准地抽出了一份,轻轻放在桌上。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沉稳。
“江然同志提出的这个问题,非常关键,也确实是此案需要厘清的核心疑点之一。”
江昭阳开口了,声音清朗,语速平稳,“工作组对此进行了专项核查。”
他用手轻轻点了点那份材料,“关于这几笔现金的来源,在坐的领导肯定也抱有和江然同志同样的疑问。”
“但是,事情并非像表面看起来那样。”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江然带着质疑和些许挑衅的眼神,缓缓说道:“江然同志,你真的知道吗?这几笔钱的真正来源?”
不等江然回答,他继续道,语气笃定:“它们并非来自任何项目承包商或者利益相关方。”
“这三笔钱,一笔是李卫国同志当年在大学时的导师,一位已经退休的老教授,得知他回乡致力于乡村振兴,个人资助给村里购买科技书籍和设备的。”
“另外两笔,则是他两位在外地经商、事业有成的大学同学,以个人名义捐赠的款项。”
“这是李卫国同志为了清水村的建设,不惜放下身段,四处‘化缘’来的辛苦钱。”
江昭阳稍微提高了音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件事,李卫国同志本人有详细的情况说明,附有导师和同学的亲笔证明信件复印件以及他们的联系方式。”
“银行那边的记录也清晰可查,汇款人信息与证明人是吻合的。”
“整个过程,手续或许因为部分是现金捐赠而不那么‘规范’,但资金来源清白,用途明确。”
“我们考察组的同志,既要坚持原则,警惕腐败,也要实事求是,保护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
“不能因为时间上存在巧合,就搞‘有罪推定’,寒了那些真正想做事、能做事的基层干部的心。”
他最后反问了一句,语气显得格外意味深长:“这些事情,其实只要秉持公心,严格按照程序,去银行仔细核查一下款项来源,或者找相关当事人核实一下,即可清楚。”
“证据链是完整的。”
“难道,这还用得着在会上,作为一个重大的‘疑窦’来存疑吗?”
“还用得着存疑吗?”
这最后一句,像一记重锤,敲在寂静的会议室里,也敲在江然的心上。
江昭阳没有疾言厉色,但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证据确凿,最后那句反问,更是犀利无比,直接指向了江然提出质疑的根基——是否经过了基本的调查核实程序。
江然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比如质疑证明信的真伪,或者追问为什么是现金存入而不是转账,是否是为了规避监管……
但他发现,在江昭阳摆出的这份看似简单直接、却难以撼动的证据面前,任何进一步的质疑,都显得苍白无力。
甚至可能引火烧身,让人觉得自己是在胡搅蛮缠,或者别有用心。
他终究没能再发出声音。
他输了,不是输在道理和证据上,更像是输在了一种无形的、关于信息和准备程度的较量上。
他原本想借此稳固自己的阵地。
甚至发起一次反击,却没料到对手早已构筑了坚固的防线,反而让自己陷入更深的被动。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江昭阳平静地收起材料的声音,和其他常委若有所思的轻轻点头。
张超森感觉自己的指尖仍是冰凉的。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桌沿,仿佛那是仅存的、勉强可触摸的现实。
张超森微微侧身,目光平淡地扫视了一圈会场。
那目光像是精准的探针。
然后,他的手指捻起了面前茶几上的一页薄薄纸张——质地粗糙,带着明显的复印痕迹。
他没有急着开口,那页带着陈旧油墨味的纸片被他不带任何情绪地举到光线稍明亮些的位置。
所有人都被这动作牵引,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过去。
纸张边缘不规则的磨损和卷曲异常显眼,上面模糊但可辨认的手写体字迹,像隔着一层雾气,透着一股陈旧尘埃的味道。
张超森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会议室的凝滞空气,“这里还有一份材料,相信在座各位也都抽空看了吧?”
他这话问得自然,仿佛只是确认大家是否翻阅过会议材料。
有几个常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桌面上那份同样有着陈旧印记的复印件上。
江昭阳的目光立刻锁定了自己桌上的同一份复印件上。
他的手指在桌下猛然捏紧了。
这份东西他当然看到了。
张超森指节微曲,将那页纸平稳托起。
这个看似寻常的动作,在鸦雀无声的会场里被无限拉长。
纸页边缘泛着陈旧的黄晕,像秋末的枯叶,却带着利刃般的锋芒。
“这是清水村前村委委员李大奎的举报信底稿复印件。”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在“前村委委员”三字上落下不易察觉的重音。
这份被精准择选的“补充信息”,此刻亮相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具爆破力——它是一枚计算好角度与时机掷出的暗器,无声地没入会场凝滞的空气里。
“时间,三年前。”他最后补上的这句,轻如叹息,却让那薄薄一页纸,骤然重若千钧。
那是被掩埋的时间本身的重量,是一个村庄沉默了三年的真相,在此刻被他平静地、却不容抗拒地,端到了所有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