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船上这段时间,孟絮主仆与刘暮舟师徒,也算熟悉了几分。
刘暮舟也第一次知道在外人眼中,截天教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按孟絮来说,截天教就是个志向远大但不务实的庞然大物。
倒不是真就不务实了,只是起码在孟絮眼中是这样。可这种事,有一个人这么觉得,一传十十传百,中间再有人添油加醋,那就不是小事了。
毕竟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啊!
还有几个时辰就要下船了,没有灵气支撑的孟絮已经沉沉睡去,刘暮舟与苏梦湫便走上了甲板。
也是此时,渡龙山那边传回了消息。
于是苏梦湫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言道:“师父,靖山那边连庸亲自去过了,大致情况也已经查清,的确如孟絮所言,的确是靖山掌剑过于偏激了。”
可苏梦湫看了刘暮舟一眼,还是说了句:“但我觉得此事……情有可原。靖山掌剑本就是靖山国人,很小的时候就被靖山皇族抢夺了家业,沦为奴隶,是后来玄风大军打进去后他们一家才有了自由。可是他十四岁那年,妖兽开始肆虐,他的父母以及妹妹全被妖兽所害。故而他本就对那些世家大族有敌意,且……孟家有不少妖修供奉,还豢养妖兽,一下子激起他的反感,也是情有可原。连庸已经教训过了,将他逐出截天教,留一条命吧?”
刘暮舟面无表情,只问道:“自此事起至今,孟家死人没有?”
苏梦湫怔了怔,而后点头道:“死了。”
刘暮舟追问道:“截天教三条教规,他算不算犯了第二条欺压无辜了?孟家遭难,我不信他不知,那第三条见死不救,是不是也犯了?”
苏梦湫神色凝重,却也只能点头:“是,可是师父,能不能这样,我让连庸将他押来,是否能留他一条命,由孟絮决定如何?”
刘暮舟只是转过头望着苏梦湫:“孟絮是圣女啊?”
此话一出,苏梦湫顿觉无话可说了。
刘暮舟沉默几息后,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为他委屈,他出身凄苦,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境地。按现在的规矩,一郡掌剑至少都得是元婴,短短十几年便是元婴修士了,虽说有天道灌顶的缘故,却也足以说明其天赋惊人了。可是丫头,你有没有想过,今日我们从轻处置,将来别人会不会有样学样?此类错事会不会变得屡禁不止?”
苏梦湫低下头,声音沙哑:“我知道了。”
刘暮舟点了点头:“按规矩,从重处置。另外,派人将此事处置结果给青玄阁,让其见报。此后但凡截天弟子犯错,不管多高的职位,都要见报。”
苏梦湫眉头微微皱了皱眉头,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师父。”
她知道这不是家丑外扬,而是让人知道,我截天教规矩虽少,但定下了定然就会实施。
将来若还有人被当地掌剑或任何截天弟子欺负,大可往上告!
如此一来,也能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
是了,就是杀一儆百,否则靖山掌剑,其实不用死的。毕竟虽有错,但后面的事情不是他做的。
此时苏梦湫又道:“但孟家之困,连庸没着急去解,只是暗中保住了孟家之主的命。下毒之人是那万毒宗,他们要的是孟家主偶然所得的一枚珠子,也并非孟絮所言的令牌。而那珠子,如今多半在孟絮身上。”
说话时,渡船放慢了速度,此地停留一刻之后,下一站便是捣药山了,也就是原来的灵雾山。
有人下船,也有人上船。
刘暮舟转头往渡口看了一眼,而后轻轻按住苏梦湫的脑袋。
“与普通的望气术不大一样,你要试着去感受天地万物的气息,先从五行之气入手,再试着倒推阴阳。”
苏梦湫闻言一愣,有些疑惑道:“这么突然传我这个?”
刘暮舟微笑道:“以前就想传,可我自己也没有总结出个脉络。如今大概有个如何修炼的法门,让你先试试。”
苏梦湫哦了一声,尝试了一番后,却觉得很难很难。灵气之中各种气混杂,想要将其中的五行之气分出来都难以做到,别说以五气倒推阴阳了。
只不过,她往渡口看了看以后,就明白师父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炼毒之人的气与寻常人差距很大吗?”
刘暮舟想了想后,轻声言道:“这与医理有些相似之处,如医术所言的人之气虚、血虚、阳虚、阴虚,在一个人的气之上,就能看得出。天底下没有几个不虚的,就是所谓的平和之人,极少。炼气士主修什么,身上哪种气就会旺盛。如你主修火焰,且是先天母火,阴阳并存,故而是一种极其平和的火焰,你的心神也就会强大很多。如你师公主修擂台,那便木属,故而主修木气之人,多半有很强的魂力。毒,本质属金,强魄,但说穿了也是一种邪气,金气多白,炼毒之人身上的气,会有一种白色之中游荡着淡紫的古怪颜色。”
说着,刘暮舟看向了即将登船的一位白衣青年,模样极好。
“能感受到他的不一样吗?”
苏梦湫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只觉得有些……污秽。”
刘暮舟哈哈一笑:“将来修行,可以多试试感受这些不一样的气息,或许对你有所帮助。”
苏梦湫眨了眨眼,微笑道:“翻看医术,也有帮助?”
刘暮舟点头道:“当然,人身小天地,本就是医理。”
苏梦湫也是一笑,虽说方才的事儿话题被转过去了,但苏梦湫知道自己的师父心中定然也不舒服。刻板无情死守规矩,刘暮舟本就不喜欢,可他是教主。
苏梦湫深吸了一口气,呢喃道:“师父,既然万毒宗不长记性,那我让人去一趟?”
刘暮舟摇了摇头:“不了,反正要路过,如果时间充裕我们就亲自去坐坐吧。先弄清楚那珠子是做什么用的,到时候去了万毒宗也好有个说法儿。”
说着,刘暮舟捋了捋胡子,轻声言道:“那个追杀者如何处置,我不出手,你看着办。”
苏梦湫闻言,无奈揉着眉心,却也忍不住问了句:“要是姜玉霄,师父也这么考验他吗?”
刘暮舟却笑盈盈道:“这丫头,他跟你怎么比?他火候差得远,想让我这么上赶着指点,且要等呢。”
这话倒是说得苏梦湫心中暖暖的,更是颇为自豪。
火候差得远,那就都差得远。
船再起时,一阵轰鸣震颤,使得睡了许久的孟絮也终于醒了。
她接过孟麻递来的水,喝下后才好奇问道:“道长跟苏妹妹呢?”
孟麻闻言,轻声答复:“看样子也是不差钱的主儿,花钱去甲板上透气了,还问我们要不要去,我见小姐睡着了,便没打扰。”
孟絮点了点头:“你做得对,若人家真能帮我们在截天教那边讨个公道,那我们已经是欠人情了。”
结果孟麻撇了撇嘴,“我觉得够悬,苏姑娘气息倒是比较浑厚,但道长就是个凡人,以我的感知,绝不会看错的。”
他当然不知道,若非刘暮舟身上贴着符箓,恐怕他早就吓坏了。倒不是境界修为高得吓人,而是刘暮舟明明就坐在他对面,他却死活感知不到。
孟絮将水壶放在小桌板上,而后深吸一口气,呢喃道:“我们……我们这些小人物,如果人家能帮我们,我们要感谢人家。如果人家只是做样子,那我们也不能怨恨。”
这话被刚刚走进船舱的刘暮舟与苏梦湫听了个正着,师徒二人面色无异,心中却都有些复杂。
势弱之时,谁都一样。
面对强者不敢冒昧,面对弱者也不敢轻视,谁知道其背后有没有什么能翻江倒海的大人物?
于是刘暮舟终究还是解释了一番:“丫头,我想要的人世间,是弱者可以发声可以反抗、是强者不敢肆意欺凌弱者的。可是在孟絮这里,我很失败。好像我并没有做到让弱者挺直脊梁,反倒是创造了不止一个让弱者皆噤声的强者。所以……说句私心很重的话,我很庆幸这个靖山掌剑,不是我们谁的亲人,不是谁的后辈。”
苏梦湫心声呢喃:“若是呢?”
刘暮舟沉默了几息,心声凝重:“是也得杀啊!我是教主你是圣女,在截天教但凡有个位置的人,都已经被我们亲手缔造出来的规矩架了起来。我们定规矩的人,一定要守规矩。”
若是,也得杀,一定要杀。但若是,心境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算太沉重。
走回座位,孟絮笑问道:“南方天气暖和些,想来已有春日光景了吧?”
苏梦湫微笑点头:“是啊,正是一场春雨。”
也是此时,有人手推一小车走来,嘴里喊着:“花生瓜子八宝粥,有需要的道友喊我一声,另外后厨已经做好了午饭,今日供应油泼面。”
孟麻转头轻声询问:“小姐,吃一碗吧?你无法动用灵气,这两日就河水了。”
刘暮舟也说了句:“没想到还有油泼面呢,你要不?”
苏梦湫赶忙点头:“要的要的,我请,大家一人一碗。”
于是苏梦湫迅速起身,招手道:“这儿要四碗面,记得拿蒜。”
那人笑道:“好嘞,您稍等。还有其他道友需要吗?”
问了一圈儿,再无人吃了,那人转头就走。
不过一刻,推车便推来四碗面。
苏梦湫憋着一口气将碗端来,直到送面那人走了,这才嘀咕一句:“还好还好。”
还好屏住呼吸了,否则那股子污秽之气实在是影响胃口。
开始咥面,也无人言语。可苏梦湫第一口下去就觉得不对,嘴角抽搐几下后,以心声询问:“师父,有毒啊?”
刘暮舟吃得正香,反问一句:“你还怕毒啊?焚了便是。”
苏梦湫嘀咕道:“我倒是不怕,对面那俩呢?”
刘暮舟一笑:“放心吧,类似于江湖中的蒙汗药,能把人放倒,但毒不死。要发作,也会等我们下船后。”
既然如此,苏梦湫也不多言了,专心吃完面,又闲聊了一会儿,不出一个时辰,船就到了灵雾山。
自从玄风一统,买路钱的规矩在逐渐取消,到现在早就不需要了。
下船后,刘暮舟走在前面,笑着说道:“张五千那厮我也没正式见过,他精通医药之道,定有法子解你所中之毒的。”
孟絮笑着点头:“即便不能引荐,我与前辈一见如故,将来前辈也与我家大人无异。”
刘暮舟一乐,摆手道:“好说好说。”
其实他还真怕这丫头到时候也二话不说先喊爹。
正说着呢,孟絮突然一个踉跄:“我……我怎么……”
话没说完,一下子就朝前倒去了。
孟麻刚刚搀扶住孟絮,自个儿也觉得眼前一花,晕死了过去。
苏梦湫一转头,只见自个儿师父直愣愣栽倒在地,那是一点儿面子不要啊!
苏梦湫也只好晃了晃,捂着头正准备倒下呢,对面人群突然走出个白衣男子:“师叔!师弟师妹!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快快快,来人,将我师叔与师弟师妹带回去。”
很快,一艘飞舟祭出,两个侍从帮着白衣青年将四人放入飞舟,而后急速往山下去。
张五千就在百丈之外,眼瞅着船都离开了,却没见刘暮舟与苏梦湫。
正疑惑时,耳边传来了苏梦湫的声音。
“张山主,失礼了,我们有点事,先跟几个万毒宗的歹人耍耍,烦劳待我们一两个时辰。不过张山主也该好好查查你这坊市了,我跟师父才下船,这就被掳走了。看来万毒宗主虽被斩了,但这万毒宗人,还是不愿意顺应大势啊!”
张五千本就是方脸,此刻听见苏梦湫的传音,咬着牙床,以至于脸变得越方。
“多谢圣女提点,我即可筛一遍!”
十五人,最终活了三个,那全是苏梦湫手下留情提前警告的缘故。否则当日刘暮舟挥手所斩的,未必就没有他张五千。
故而今日截天教主与圣女齐至,他亲自来迎,就是为了给足刘暮舟跟苏梦湫排场。
可谁想得到,人一下船,就被万毒宗的人掳走,关键他堂堂山主是一点儿不知道。
张五千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丢人丢到姥姥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