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西风离开施医院,转头就奔小河沿儿去召集靠扇帮的几位头目,传达江家的最新安排。
现如今,石头在小河沿儿话事,他跟西风混了十几年,树大好乘凉,靠着摆地的生意,手里也攒下几个余钱,虽不富裕,但与寻常百姓相比,倒也不必再为衣食犯愁。
前些年,他在三岔口半抢半买,终于购置了一座小院儿安身,大家自然也就在他的住处碰头会面。
李正西仍旧端坐主位,因昨晚睡眠不足,眼下哈欠连天,直往肚子里灌茶水提神。
“事情也不复杂,我就长话短说了。”他点了一支烟,无精打采地说,“这回东家遇刺,跟你们无关,现在老赵主事,已经下了死命令,谁都不许擅自行动,不许趁机打汤文彪的主意,大家都稳稳当当的,别给江家添乱,就这么点事儿,知道了吗”
众人互相看了看,默然点头,没有说话。
李正西着重望向石头和癞子,接着又道:“尤其是你们俩,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以后再说,总之汤文彪的地盘儿,你们就先别惦记了,还是那句话,你们不打,汤文彪自己会乱,你们越打,他们就越团结。”
癞子往茶碗儿里续上热水,低声说:“三哥,我没有任何不满的地方,只要是你的意思,我就全力支持,而且我最近刚到城北那边,忙都忙不过来呢,哪有功夫去管什么汤文彪呀!”
李正西点了点头,随即转向石头,问:“你呢”
石头沉吟片刻,却说:“不打汤文彪也就算了,我就是没明白……三哥,东家遇刺,不管怎么论,也都该是你来当家,怎么能轮到赵国砚呢”
话音刚落,众人立马纷纷附和。
“是呀!我也没整明白,凭啥不是三哥你来当家呢”
“论人手,咱们靠扇帮谁也不怵;论功劳,咱就不说关厢大乱那天晚上了,就说东家中枪,跑过去献血的,也是咱靠扇帮的弟兄;论情分,三哥你可是打小就跟着东家混了!”
“这合理吗”
众人七嘴八舌,唯独癞子闷不吭声。
李正西摆了摆手,叫停争论,却道:“行了行了,都别说了,东家遇刺的时候,是我带人负责安保,现在出了问题,不罚我就不错了,还当什么家而且,老赵是条汉子,我挺佩服他的,既然这是大嫂的决定,我也没什么可说的,照办就是了。”
“那如果这不是大嫂的决定呢”癞子忽然问。
“不是”
李正西愣了一下,恍惚间,竟发现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沉思半晌儿,方才喃喃自语道:“嘶,那要不是大嫂的决定,老赵他也当不了家呀!”
“哦!”癞子挠头笑了笑,“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李正西接着又说:“就算不是老赵当家,我上边还有东哥和二哥呢,我排老三,怎么也轮不到我呀!”
众人面面相觑,心说敢情你是一点上进心也没有啊
的确,西风就是这样的性格,凡事优先考虑弟兄,却不考虑自己。
重情重义之人,对待“利益”二字,必定有些寡淡,不爱计较个人得失,更抹不开面子,去跟弟兄们争名夺利,总觉得那是小脚女人的做派。
这时候,石头有点坐不住了,咂了咂嘴,不禁开口道:“三哥,你别怪我说话直,这世上从来都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你这样不争不抢,别人未必惦记着你的好。”
西风却说:“嗐,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可争的,谁来当家不都一样么!”
“既然都是一家人,那为啥咱们之前去二哥家里借粮,每次都整得那么难堪”
“呃……二嫂在那管账,女人么,难免有点小气,最后不还是借给你们了么!”
一听这话,大家又不吭声了。
静默片刻,癞子忽然问:“三哥,是不是咱们靠扇帮给你拖后腿了”
“这叫什么话!”李正西怪道,“谁来当家,那都是大嫂深思熟虑做出来的决定,靠扇帮有靠扇帮的用处,那就是给江家搜集情报,你们别瞎想,这事儿不怪你们!”
说来也是,靠扇帮成立之初,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替江家搜集市井流言、盯梢放风。
江家砸窑平事的活儿,基本轮不到他们,而是赵国砚堂口里的弟兄去办。
若要暗杀,也是东风带人安排,同样轮不到靠扇帮越俎代庖。
只不过,时过境迁,当年那帮小靠扇,现在已经变成了大流氓,逞强好斗,在所难免。
靠扇帮的需求,也从“一顿饱饭”变成了“扬名立万”。这是自然而然的变化,任谁也无法阻拦。
李正西把话交代清楚以后,倦意袭来,又饿又困,便说:“行了,已经决定的事儿,大家就都别废话了,最近这段时间,我哪儿也不去,就跟你们待在一起,谁也别给我添乱,早上都吃了吗”
说完,环顾四周,想搭个伴出去吃个早点。
这时候,天光初开,大家都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眼下也都饿了,便有几人跟着起身奉陪,也有几人留下。
石头兀自闷着,只低声说:“我还不太饿,你们先去吧!”
西风走后,屋子里静得瘆人,大家都没话可讲。
沉默许久,癞子忽然苦笑着摇了摇头,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石头听见动静,抬起眼皮,颇为不解地问:“赖哥,你还笑得出来”
“不笑怎么办,你还想让我哭啊”
癞子拿起炕桌上的茶碗儿,倒掉,随后又给自己续上,嘴边贴着碗沿儿,一边吹,一边斜眼望向石头,半开玩笑地说:“要不……咱就干脆造反吧!”
石头笑着摆了摆手:“你那是气话!”
癞子不置可否,转而却问:“你还真生气啊”
“弟兄们的仇还没报,我能不生气吗”石头也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又将其吹散,“汤文彪打死打伤了咱们那么多弟兄,现在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我只要一想起他,就觉得恶心,就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弟兄!”
“哎呀!兄弟,我劝你还是想开点吧!”
“我想不开!”
“有什么想不开的”癞子反问道,“我早就看明白了,咱们这些弟兄,在江家眼里就是一帮耗材,就像这灶坑里的柴禾,烧成灰,江家也不在乎,反正人家的炕头是暖和了。”
石头却说:“那是你觉得,我就算烧成灰,那也是给三哥家里暖炕头,跟江家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的,你以为三哥就不是江家的柴禾了”癞子又问,“他要不是江家的柴禾,为什么这次不是他来当家三哥要是当家了,咱们跟汤文彪的仇,还怕没机会报”
“嗐!三哥仗义,他就那性子,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
“那也未必!”
石头愣了一下,皱起眉头问:“怎么讲”
癞子神神秘秘地说:“兄弟,我最近听说了一个故事,宋太祖黄袍加身的事儿,你知道么”
“我知道呀!”
“啧!大家都是哥们儿,不知道你就说不知道,在这没人笑话你!”
“我真知道,宋太祖么,跟老柴家有点故事,讲水浒的时候提过啊!”
“呀嗬,你还真知道那正好,我讲起来也方便。”
癞子端起架势,语重心长地说:“老话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有些人脸皮儿薄,他不好意思去去抢,就拿这个老宋头来说吧,他想当皇上,但是他自己不说,他让手底下的弟兄们来说!”
石头喃喃自语道:“我怎么记着,宋太祖姓赵啊”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儿!”癞子用手敲着桌面,“你就说那个老宋还是老赵的,他坐在那儿,想当皇上,话里话外都透着那意思,可手底下的弟兄谁都不接茬儿,那得多尴尬呀说白了,咱们这些当小弟的,什么时候该起哄,什么时候该闭嘴,你心里得有点数!”
石头渐渐听明白了,又说:“可我觉得,三哥好像没那意思啊……”
“你看看,你还是没懂!我就问你,如果三哥当上了龙头,他乐呵不乐呵”
“那……应该挺乐呵吧!”
“这不就结了”癞子一拍巴掌,“接替龙头这种事儿,谁不愿意干现在是赵国砚当家,咱们跟他又不熟,他能想着照应咱们么,你说他能不拼命往自己的堂口里面捞好处么”
“那肯定的!”
“所以说,让三哥来当龙头,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咱们,都有好处。”
“这道理我也明白,可问题是三哥他自己不争,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确实,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投降,难办呐!”
“我说赖哥,你这嘴里最近咋老拽文词儿呢”石头忽然问。
癞子却说:“咋的,还不让人上进呐”
众人哄堂大笑,彼此间不再言语。
话题似乎就此终结,没有继续讨论下去的必要了,可所有人却又都在心中暗自盘算着什么。
沉默许久,忽然有人极小声地问:“那要是赵国砚死了呢”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立马齐刷刷地看过去。
说这话的人是痦子,只见他面容一僵,慌忙摆手辩解道:“别别别,我就是随便一问,你们别老看我呀,就当我是放屁行不行”
“那就把你的皮燕子绷住了,别他妈满嘴喷粪!”癞子厉声训斥道。
然而,话已经说出来了,没有人能当做无事发生。
很快,便有人接上了这茬儿,又说:“现在东家遇刺,杀手还没抓到,如果赵国砚再被枪杀,那官差肯定会想当然地认为,是同一个刺客干的了,至少也是同伙。”
癞子立马瞪眼道:“咋的,你小子还真打算这么干呐”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说说,不过……赵国砚要是死了,总该轮到三哥主事了吧”
“你没听三哥说么,还有二哥和东哥呢!”
“那俩人……也不像是能当龙头瓢把子的材料呀!”
“拉倒拉倒,都别说了,这事儿到此为止了!”
癞子连忙摆了摆手,说:“各位都别冲动,这是大事儿,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石头却问:“咋的,你怕了”
“这不是怕不怕的事儿,大家都是为了三哥好,我不也是一样的么!但这种事儿,稍微走漏半点风声,别说咱们自身难保,恐怕就连三哥也要受到牵连,不能干,不能干!”
“没人知道不就行了”
“嗐!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癞子一把按住石头的肩膀,叹声道:“兄弟,我知道你有本事,但东家现在刚刚遇刺,江家的安保肯定要收紧,这种时候,你可不能犯浑。认命吧,咱们就是柴禾,烧干净也就拉倒了。”
石头没再说话,默默地掐灭了指间的香烟……
…………
另一边,赵国砚接替龙头,代表江胡二人稳定大局,早已忙得不可开交。
诚如线上合字预料的那样,因为江连横遇刺,赵国砚代表江家抛头露面时,自然变得格外谨慎。
他先带人前往小河沿儿和十间房,分别安顿了汤文彪和曾守义,告诫两人不必胡思乱想,江家并没有怀疑他们跟大西关枪击案有关。
紧接着,又到东三省官银号取了大笔现金,并在横滨正紧银行兑换了外币,趁着过年的契机,急忙打点官面上的人情来往。
因为地位所限,赵国砚没法进出大帅府,于是便只好四处托人,分别约见了大帅府的管家和司机,下重金赠礼。人家问他,江连横的伤势怎么样,是否有事相求,他也不挑明,只说是江家的一点心意,还望各位日后提起江家时,能念一句好,这便足矣。
忙完了这些,一天光景便已倏然而逝。
等到第二天上午,又到各处柜上安抚人心,警告各处经理,别妄想趁乱贪墨江家的钱财。
凡此种种,虽然只是动动嘴皮子的差事,可上上下下忙活一通,赵国砚却感觉好似打了一场大战。
那种累法,不在筋骨,而在心力。
这世上没有比装孙子更累人的了,曲意逢迎,假笑讨好,表面上风光无限,背地里却直犯恶心。
赵国砚不禁感叹,东家到底是怎么跟这帮人混得如鱼得水。
殊不知,要门托底,练的就是察言观色、言不由衷的能耐。
不过,这些差事,实际上倒还好说,碰见官差就说软话,碰见合字就说硬话,唯独在谈到横社起局时,面对那些巨贾商绅,却要软硬兼施,既不能把人逼急了,也不能处处忍让,顿挫了江家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