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盛京施医院。
这几天恰逢无月,黑暗笼罩,整栋大楼一片静谧,只有零星几扇窗内还有灯影未熄。
值班室内,两个年轻的女护士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房门突然推开,一个身穿白大褂、脸上带着口罩的中年男子走进屋内,惊醒了两人的一场好梦。
“睡觉!”
白大褂神情严肃,背着两只手,走到桌前,沉声质问道:“你们就是这么值班的”
两个女护士突然惊醒,脑子里有点发懵,连忙站起身,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笑着辩解道:“那个……就眯了一会儿,刚才有点困了。”
“困了”白大褂冷冷地说,“困了就睡以后还想不想干了”
两个女护士立马垂下头,双手迭在身前,像个犯错的孩子,不敢再说什么,只偷偷瞥了一眼来人,惊恐之余,又略带几分茫然。
白大褂却很泰然自若,冷哼道:“大过年的,我就不深说你们了,下不为例,知道了么”
“知道了……”
“302号的病历,拿给我看一下。”
两个女护士不敢吭声,急忙从抽屉里翻出对应的文档,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白大褂接过病历,中英双份,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几处要点,忽然又问:“伤者身上取出来的子弹呢”
女护士说:“下午的时候,有警察来过,说那是枪击案的物证,给拿走了。”
白大褂点了点头,目光仍旧停在病历上,忽又指向其中一人,说:“你收拾收拾,跟我去给伤者换药!”
女护士皱起眉头,却问:“詹金斯医生不是说,要等到明天早上才换药吗”
白大褂突然抬起眼皮,盯着她,将手中的病历扔在桌面上,低声质问道:“你知道伤者是谁么”
“知……知道……”
“知道你还问!”
白大褂的言行举止,处处都是领导做派,容不得丝毫质疑,紧接着又说:“詹金斯的医术再高,他了解国情么,知道江连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奉天会乱成什么样么你不用最好的药,到时候江家怪到医院头上,谁来担责是你还是我你惹得起人家么”
两个女护士深知江连横是黑帮龙头,想来必定有别于其他伤患,当下也不敢质疑、不敢争辩,只战战兢兢地杵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还在那愣着干啥”白大褂的语态极其严厉,“抓紧收拾东西,跟我走啊!”
“好,这就来,这就来了!”
女护士连忙收起镊子、棉花、酒精之类的器具药品,盛在托盘里,赶忙跟着白大褂走出值班室……
……
三楼住院部。
李正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脸埋在双手里,静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两只眼睛早已布满了红血丝。
一整天下来,西风茶饭不进,始终守着江连横,不敢有丝毫懈怠,挺到如今,终于有些熬不住了。
家里的保镖凑过来,说:“三爷,要不你先睡会儿吧”
李正西摇了摇头,反问道:“算了,刺客还没抓到,出事儿了怎么办”
“放心吧,弟兄们都在这呢!”那保镖劝道,“再者说,现在城里到处都是官差巡逻,大楼外头还有靠扇帮放哨,你去眯一会儿,俩钟头以后,我再叫你起来,横竖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说着,便推开隔壁病房的大门,又道:“这里面没人,睡起来也方便。你现在不休息,等明儿一早,医院里人多眼杂,一熬又是一天,到时候你精神头不够用,那不是更容易出问题吗”
李正西心说也对,硬挺着待在这里,倘若真出了乱子,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也没法及时做出反应。
纠结片刻,终于起身朝隔壁病房走去,边走边说:“行吧,你们都机灵点,半个小时以后叫我,别晚了!”
那保镖点了点头,随即又叫其他弟兄过来接替西风。
大楼外面,有靠扇帮放哨;楼内各层楼梯拐角,也分别有保镖站岗;走廊入口和病房门外,也各有四个弟兄值勤警戒;整座医院堪称固若金汤,什么刺客也别想进来。
半个钟头很快,想必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时间静静流淌。
没一会儿,走廊里忽然传来小推车的声音。
轮子滑过地面,咯噔咯噔响,很有节奏,其间又隐隐夹杂着些许金属碰撞的动静。
众人略感困惑,纷纷从长椅上站起身。
循声望去,却见一个白大褂,身边跟着女护士,正推着小推车,不紧不慢地朝这边徐徐而来。
领头的保镖迎上前,正要盘问,对方却先打开了话匣子。
“人醒了吗”
“呃……还没有。”
白大褂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如果二十四小时内,还不醒过来,那情况就很危险了。”
说罢,便叫上护士,自顾自地朝病房走去。
“等一下!”保镖拦住两人,语气强硬地说,“江老板是奉天闻人,跟其他病号不同,我得搜个身,麻烦你俩配合一下!”
女护士之前就曾进过病房,对此自然没有异议。
白大褂也没有大惊小怪,笑着点点头,说:“理解,理解!”
于是,几个保镖立马上前,很仔细地检查了小推车上的药物器械,又将两名医护人员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搜着搜着,女护士突然惊叫一声,红着脸埋怨道:“哎!你往哪儿摸呢!”
地痞流氓就是地痞流氓,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狗改不了吃屎,一有机会就揩油,占人便宜。
哥几个讪笑两声,眉飞色舞地打趣道:“这小娘们儿,摸一下怎么了,又不能掉二斤肉!”
女护士敢怒不敢言,吓得直往白大褂身边躲。
那白大褂面无惧色,看着众人,厌烦之余,眼里又平添几分失望,摆摆手道:“各位先生,差不多得了,咱们还得给江老板换药呢!”
“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领头的保镖侧过身,让两名医护人员先走,并又趁机在那护士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走到病房,推开门板。
那保镖却并不离开,只是斜倚在门框上,一边按住腰间的枪把子,一边朝屋里努了努嘴,说:“进去吧,动作快点!”
看似固若金汤的江家安保,实际上却漏洞百出,近乎形同虚设。
白大褂在保镖的注视下,领着女护士走进病房。
屋内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床下悬着一只尿袋,江连横仰卧在病榻上,一动不动,安静得就像死了。
“江先生,江先生”
白大褂走到病床前,轻轻推了两下,观察江连横的反应。
然而,江连横就像一滩死水,没有泛起丝毫涟漪。
白大褂掀开被子,查看伤情,见那腹部上的绷带早已渗出血迹,于是便朝那护士招招手道:“换药吧!”
女护士因为害怕门外那帮地痞流氓,所以始终跟在白大褂身边,眼下只想尽快完成工作,以便离开这里,动作自然极其干脆利落。
白大褂又直起身子,冲门口那保镖客气道:“这位先生,能不能帮忙去打盆热水”
“哦,你等一下!”保镖向门外探出半截身子,轻声吆喝道,“哎,那个谁,你去水房打盆热水过来!”
然而,就这一晃神的功夫,白大褂却突然俯下身子,在江连横耳边低语轻唤:“小道小道!”
女护士皱了皱眉,不明白这算什么意思,心里疑惑着,嘴上却不敢问出来。
江连横仍旧躺在病榻上,没有任何反应。
很快,热水端过来,女护士擦净伤口周围的血污,消毒,上药,重新包扎,总算是安排妥当了。
白大褂便又领着她走出病房,临到门口时,忽然冲那保镖嘱咐道:“三楼不算高,屋里最好也留个人,如果江先生醒过来,也好能第一时间知道,有什么情况,你再随时去找值班护士。”
那保镖愣了一下,点点头说:“哦,之前那个洋大夫说,怕影响东家休息……回头我告诉三爷一声。”
白大褂没再言语,急匆匆地快步离开。
两人走后没多久,李正西也在隔壁醒来,走出房间,立马询问刚才有什么情况。
保镖自然就把医护人员来过的事情说了一遍。
西风听后,二话不说,急忙闯进病房查看,所幸江连横并无异样。
可是,李正西却气得够呛,立马冲那领头的保镖训斥道:“有人过来探视,你怎么不叫我起来”
众人慌忙辩解,说:“三爷,刚才是大夫来换药,那护士咱们上午都见过,而且也搜身了,他们换药的时候,咱们还在旁边盯着呢,我寻思也没多大事儿,就没叫你……”
“放屁!如果来的是个不要命的呢”李正西怒骂道,“你们到底怎么想的,这点屁事儿,还他妈用我教你们这些年,都他妈在线上白混了”
……
值班室内,另一个女护士抱着胳膊坐在桌前,眉心高高隆起,似乎有些困惑。
正寻思着,房门再次推开,白大褂和女护士相继走进屋内。
宫保南仍旧泰然自若,一派居高临下的架势,径直走到电话机旁,自顾自地拨通了一串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赵国砚的声音:“喂”
“是江家么”宫保南戴着口罩,瓮声瓮气地问。
“是江家,我是赵国砚,有什么事儿,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我这里是盛京施医院。”
“哦,是东家醒过来了吗”
“还没有。”
宫保南环顾室内,随后将目光投向那两名值班护士,接着又说:“江家的安保工作有很大问题,我建议你尽快换一批保镖过来,人不用太多,但别找傻子,包括这里的护士,应该有专人负责。”
“好好好,多谢提醒!”赵国砚顿了一下,随即追问道,“不过……请问你是谁呀”
“咯嗒!”
电话挂断,宫保南没有任何解释。
紧接着,他便慢悠悠地脱下白大褂,若无其事地将其挂在值班室的衣架上。
因为他表现得太过从容、太过自然,以至于两个女护士竟只呆呆地看着他,脑海里拼命回忆这人的相貌。
换下了行头,宫保南仍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着两只手,教师爷似的盯着两个女护士。
“好好干,这工作不是那么好找的,得亏你们今天是碰见我了,要是那谁来了,看见你们在这睡觉,不罚你们工钱”
“是是是,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们也就是今天有点困,平常不这样。”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我还不知道你们!”宫保南转身推开房门,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道,“年纪轻轻的,哪来那么多觉啊,以后有你们睡的时候!”
两个女护士战战兢兢,连忙赔罪,直到宫保南的身影消失在值班室窗口,两人才很茫然地互相看了看。
“这是哪个大夫我怎么没印象呢”
“啊我还以为你认识他呢!”
“我不认识呀!”
“你不认识他,你跟他去给江老板换药干什么”
“我还以为你认识他呢……”
……
两个钟头后,天刚蒙蒙亮,江家的汽车便已开到了施医院。
张正东带着被褥,亲自赶来接替西风,同时又带来陈进、张寒、刘昶等人,将医院里的保镖全部替换,没有说明具体原因。
起初,西风不愿离开,想要坚持守在江连横身边,说:“东哥,大哥是在我眼前中枪的,我得留下来陪他,再说你过来,那嫂子怎么办”
东风却说:“这是命令,不是商量,你不适合当保镖,家里还有其他事情交代你去办,嫂子那边有薛掌柜的人在,你不用担心。”
“这是……嫂子的意思”
“现在老赵当家,这是嫂子的意思。”
李正西垂下脑袋,没有任何不满,反倒是愈发感到自责,闷了半晌儿,才问:“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办”
“你得去把靠扇帮安顿好,他们那些人,只听你的安排!”张正东说,“记住了,最近这段时间,谁敢打着替大哥报仇的旗号,擅自破盘儿开响,谁就以叛徒论处,这是死命令,听懂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