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后的别墅,像是经历了一场温和的飓风。
碗碟撤下,屋子里还隐约浮着水煮肉片的椒麻香气,落地窗外,夜色彻底浸透了花园,只剩老橡树的轮廓在渐起的凉风里默然立着。
两个小人儿的精力,如同耗尽了最后一格电的玩具,开始显出疲态。
李笙原本还在追着查尔斯三世,试图给那生无可恋的老狗扎上第三根冲天辫,脚步却已有些踉跄,小小的呵欠一个接一个,打得泪花都在眼眶里转。
李椽则早已安静下来,蜷在森内特的怀里,眼皮耷拉着,看老头用长着老年斑的手指,将一枚枚红色的棋子,慢吞吞地放入四子棋的竖框里,然后拿起自己面前黄色的,随意的放进去。
正在厨房里擦着盘子的大小姐瞧着这光景,便对在一旁帮忙的保姆柔声道,“时候不早了,拜托带他们去洗个澡,你们也赶紧休息吧。”
一旁正刷着锅底的李乐闻言接口道:“别麻烦了,让人家也歇歇,从那边跟了一路了。这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下巴指了指俩娃,“李椽归我,李笙归你。”
只不过这话音刚落,仿佛一道无形的开关被拨动。
原本昏昏欲睡的李笙,像被针蛰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那双因困倦而湿漉漉的大眼睛瞬间瞪圆,里面写满了“警惕”二字。
猛地丢开手里攥着的、查尔斯三世尾巴尖上的一小撮毛,用极具穿透力的小奶音,大喊一声,“我不洗澡!” 话音未落,那双穿着嫩黄色袜子的小脚丫已然发力,像只受惊的雀儿,嗖地一下就往餐厅方向跑,企图利用餐桌作为掩护。
“李笙!” 大小姐反应极快,放下手中正准备递给森内特的茶杯,起身便追。
可先天的条件,加上那小丫头身形灵活,在沙发与扶手椅之间穿梭,竟一时难以捉住。一时间,客厅里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大小姐带着嗔怪的轻唤和李笙得意又慌张的嬉笑声。
森内特正对着棋盘上被李椽无意间逼入僵局的四子棋沉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抬起头,恰好看到李笙像只灵活的小猫,绕着沙发与他玩起捉迷藏。
灰白的眉毛挑了挑,伸手捏了捏身边虽然困倦但依旧安静坐着的李椽的小脸蛋,对正擦着手走过来的李乐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学究的揶揄,“看来,李,你这对孩子,在个人卫生依从性上表现的差异系数,似乎有些过于显着了。一个趋近于正无穷,一个则稳定在基线附近。”
李乐无奈地叹了口气,配合着大小姐的驱赶路线,与大小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左一右,形成合围之势。
“可不是嘛,教授。这丫头,精力阈值和反抗精神成反比,电量剩百分之二都能给你折腾出百分之两百的动静。”
李笙眼见去路被堵,刚要扭身钻向餐桌底下,却被李乐长臂一伸,精准地将那个小身子拦腰捞起。
“放开我!”小家伙在他臂弯里不甘心地蛄蛹着,像条离水的鱼儿,手脚并用地扑腾,“阿爸放开,我不洗澡~~~”
李乐把她提溜到跟前,凑近她那因奔跑和激动而红扑扑、带着奶香和些许汗意的小脖子闻了闻,故意皱起眉头,做出一个夸张的嫌弃表情,“噫~~~~这是谁家的小臭宝啊?”
“一股子臭汗的发酵味儿,还有.....嗯,小狗味?不行不行,得赶紧洗洗,不然晚上要招小虫子来咬脚心喽!”
这套说辞显然没能唬住小人儿,李笙扭动着身子,喊声更响,“额不洗!额就不洗!”
“嘿,你个瓜女子.....”
大小姐这时走到近前,气息微喘,脸颊因方才的跑动泛着红晕。
看着李笙写满不情愿的大眼睛,大小姐诶双手叉腰,脸色一绷,拿出了平日在集团里开会的表情,虽然对着女儿效果大打折扣,“李笙,别废话。我数到三....”
“塞,嘟尔....好嘞!” 没等大小姐数完,李笙忽然小嘴一咧,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的抗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乖巧,奶声奶气地接上了倒计时,然后话锋一转,小手摸着李乐的耳朵,“要阿爸洗!”
李乐一愣,试图跟她讲道理,“那不行啊,咱家笙儿是小姑娘,得让妈妈或者保姆阿姨给洗。”
李笙眨巴着大眼睛,逻辑清晰地开始了她的“十万个为什么”第一轮,“为什么?”
“因为爸爸是男的啊。” 李乐解释。
“为什么?”
“因为笙儿是小姑娘啊。”
“小姑凉为什么不能阿爸给洗澡?” 李笙的逻辑闭环已然形成,大眼睛里闪烁着执着的光芒。
得,进入死循环了,李乐眼瞅着这车轱辘话要没完没了。
大小姐在一旁看得直嘬牙花子,实在受不了这低效的沟通。她上前一步,一把从李乐手里接过还在试图提问的李笙,瞪了李乐一眼,“不会讲就别瞎讲,跟两岁半的孩子掰扯性别意识....”
抱着女儿,一边往二楼走,一边用一种李笙能理解的、温柔的语气低声解释,“因为小小姑娘啊,身上有自己的小秘密,不能随便让男孩子看,就算是阿爸也不行哦.....等笙儿长大了就明白了.....”
李笙则歪着小脑袋,靠在大小姐肩头,似乎真的在思考“小秘密”究竟是什么。
李乐望着母女俩上楼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低头,看向脚边一直安静站着的李椽,伸出手,“走吧,小子,你归我了。”
“阿爸,” 小家伙正仰着头,清澈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同样的困惑,小声问道,“我也有小秘密么?” 那神情,似乎有点担心自己如果没有“小秘密”,会不会就例外。
李乐被李椽这认真又懵懂的样子逗乐了,弯下腰,大手在他还没自己巴掌大的小屁股上轻轻一捏,笑道,“你?你小子除了是个歪把子机枪,尿尿画地图都不利索,有个屁的秘密!”
“赶紧的,上楼洗澡,洗完上床睡觉。没看见森爷爷还得写他的文章么?”
说着,回头冲森内特挤挤眼,“诶,教授,我儿子问您呢,您老人家是不是也有点.....嗯,小秘密?”
森内特正拿起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研究着刚才那盘棋的残局,闻言头也不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滚蛋!”
脚边的查尔斯三世似乎听懂了主人的嘲讽,配合地打了个响亮的鼻息。
李乐嘿嘿一笑,不再斗嘴,拉着李椽去了一楼的另一间浴室。
森内特对着趴在脚边、头顶扎着两根歪扭粉色小辫、一脸生无可恋的查尔斯三世嘀咕道,“老伙计,你说,我难道智商真的已经退化到连一个两岁半的娃娃都下不过了?”
查尔斯三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不知是同情还是嘲讽。
相比于给李笙洗澡可能需要的一场“战役”,给李椽洗澡显得简单直接得多。
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宽松的沙滩裤,露出一身壮硕却不夸张的肌肉线条,然后利落地把李椽也剥得光溜溜的,放在防滑垫上。
“立正!站好!” 拍了拍儿子圆鼓鼓的小屁股,手感q弹,顺手拿起挂在墙上的花洒,调试水温。
李椽很配合地挺了挺小肚子,想了想,指了指旁边那个宽敞的按摩浴缸,小声提出建议,“阿爸,为什么不用那个大大的?阿妈都是用那个,放好多泡泡。”
李乐咂咂嘴,“大老爷们儿洗澡,讲究个速战速决,哪能像你妈那样,洗个澡跟炼药似的。再说,浴缸哪有大池子舒服。”
调好水温,把李椽掉了个个儿,“捂耳朵,低头,闭眼,闭嘴,憋气!”
李椽乖乖照做,小胖手捂住耳朵,低下头,紧紧闭上眼睛,小脸憋得鼓鼓的。
李乐举起花洒,一股温热的水流便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浇花一样,手法略显“粗放”地从李椽头顶开始冲,水流顺着小家伙细软的头发淌下来,漫过脸颊、脖颈。李椽被水激得微微缩了缩脖子,但依旧坚持着没动。
头发淋湿后,李乐大手往儿子脑门上一呼噜,将湿发全部向后抹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李椽被这“粗暴”的手法弄得晃了晃小脑袋,水珠飞溅。抹了把脸上的水,小声说,“阿妈都是用毛巾,先擦脸。”
“你妈是你妈,我是我。” 李乐不以为意,拿起儿童洗发水,看也不看就往手心里挤了一坨,然后直接抹到李椽头上,“大男人,哪那么细致,干净就行!”
他那双惯于翻书、敲键盘,偶尔也颠勺炒菜的手,此刻在儿子细软的发丝间用力揉搓起来,泡沫迅速膨胀,堆满了小小的脑袋,像顶了一团白色的云朵。李乐的手法毫无章法,完全是凭着感觉来回抓挠,力道时轻时重,偶尔还会不小心扯到一两根头发,惹得李椽小声“嘶”一下。
搓完头发,轮到身上。李乐如法炮制,挤上儿童沐浴露,从头到脚给儿子抹了一遍,然后拿着沐浴球,前胸后背、胳膊腿儿一顿猛搓,尤其照顾了胳肢窝、小胖腿褶皱等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李椽像个听话的小木偶,偶尔被搓得痒痒了,会忍不住“咯咯”笑两声,身子扭动一下。
整个洗澡过程,高效、迅速,充满了某种“功能性至上”的亲爹风,没有泡泡浴的浪漫,没有讲故事的时间,只有哗哗的水声和略显粗糙的动作。
就在李乐准备进行最后冲洗时,浴室门被轻轻推开了。大小姐安顿好李笙,不放心这边,过来查看。她一眼就瞧见李乐正拿着花洒,对着浑身泡沫、闭眼站着的儿子,那架势,活像厨房里冲洗刚刮完鳞的鱼,或者给刚从泥地里拔出来的萝卜去泥。
“李乐!” 大小姐忍不住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好笑,“你洗菜呢?!动作轻点!泡沫都没冲干净,沐浴露进眼睛怎么办?”
李乐闻声扭头,手上动作没停,“啊?这不一个道理么?去污除尘,流程简化,结果导向。行了,差不多了,洗完了!”
“这也就是没有大澡堂,等回燕京或者长安,我带着椽儿泡个正二八经的澡去,大池子一泡,热腾腾,再搓个灰儿,那个舒坦,上去一趟,再来杯热茶,切个萝卜,哎呀,美滴狠,美滴狠~~~”
“阿爸,什么是大池子?”李椽问道。
“游泳池那样的,里面都是下不去脚的热水,你那么一咬牙,出溜下去,浑身一麻,身上烫的红彤彤的,舒筋活血,别提多舒服了。我小时候,你爷爷冬天都是这么带我去洗澡,”
“现在呢?”
“现在,那得等回燕京或者长安,诶,行了。”
嘴上说着,手下加快动作,又用热水把儿子从头到脚快速冲了一遍,搓了搓,确认没有滑腻感了,便关掉水龙头。
也不顾自己身上被溅湿大半,把李椽夹着咯吱窝拎起来,上下甩了甩,小家伙像只刚被从水里捞起的小猫,滴滴答答淌着水。
甩完水,抓过一条早已备好的大浴巾,将李椽整个儿囫囵包住,像卷春卷一样裹了几圈,只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小脸。然后,双手捧着这个“毛巾卷”,递到门口哭笑不得的大小姐面前。
“喏,去擦擦吧,任务完成。”
接过被裹得只剩个小脑袋在外面的儿子,看着李乐那副“任务完成”的轻松模样,再想想自己给李笙洗澡时那精细的、堪比护肤的流程,不由得再次翻了个白眼。
想起曾老师曾经说过的,“这世上当爹的带娃,活着就好.....”
无奈地摇摇头,抱着香喷喷、热乎乎的李椽,去儿童房进行自己的流程去了。
李乐得意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一回头,看见森内特教授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溜达到了浴室门口,正倚着门框,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审视。
“效率很高嘛,” 森内特慢悠悠地开口,“从进水到出锅,总共不到八分钟。我很好奇你这种工业化流水线式的幼儿清洁流程,”
李乐一边拿起毛巾擦着自己身上的水渍,一边咧嘴,“教授,这您就不懂了。这叫重在效率与结果,省略一切不必要的繁文缛节。培养的就是这种干脆利落的作风,您看李椽,不也没哭没闹嘛?”
森内特瞥了一眼棋盘方向,幽幽地补充了一句,“或许他只是.....放弃了无谓的抵抗。毕竟,在绝对的速度和力量面前,细腻的体验需求总是最先被牺牲的。”
说完,摇了摇头,背着手,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回了自己那间向阳的房间。
李乐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大裤衩和狼藉的浴室,耸了耸肩,浑不在意地开始收拾起来。
只觉得这个喧闹、混乱却又充满了鲜活生气的伦敦夏夜,真是再好不过了。
。。。。。。
别墅二楼儿童房里,壁灯发散的光如同像融化了的麦芽糖,均匀的涂抹在淡蓝色的墙壁和印着卡通星辰的窗帘上。
李乐把两个洗得香喷喷、裹在柔软棉质睡衣里的小人儿并排塞进那张足够他们翻滚的儿童床,挨个儿捏着小肚子闻了闻,感觉混合着儿童爽身粉和一点点奶香的味道怎么都闻不够。
李笙到底还是精力旺盛些,虽然小脑袋一沾枕头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里泛起泪花,但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阿爸,讲故事....要听,猴几....打妖怪.....”
旁边,李椽已经安静地侧躺好,小手抓着被子边缘,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柔和的阴影,呼吸均匀,显然困极了,只是还强撑着等待睡前仪式。
“行,讲一段儿,就一段儿啊,讲完乖乖睡觉。”李乐拖过床边的矮脚软凳坐下,壮硕的身板儿,在这童趣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
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诶,我上次说到哪儿了呢?这大半年都忘了......”
“齐天大圣。”李笙忽然说了句。
“太白金星。”李椽点点头。
“嘿,这俩小脑袋倒是记事儿,嗯,那就从孙悟空被封为齐天大圣开始....”
“.....大圣问土地,此树有多少株数?土地道,有三千六百株,前园的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吃了体健身轻,中间的层花甘实,六千年一熟,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后面的带纹细核,吃了天地并寿,日月同庚。大圣闻言欢喜......”
李笙像只不安分的小猫,一开始还瞪大眼睛听着,小脚丫在李乐腿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蹬着。
听到“金箍棒”,她立刻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来,挥舞着小拳头,模仿着想象中的猴子,嘴里发出“呼呼哈哈”的声响,险些一脚踹到旁边李椽的脸上。被李乐赶紧摁住。
李椽则安静地侧躺着,小手攥着李乐睡衣的一角,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努力跟着李乐的讲述,听到“蟠桃园”时,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桃儿......甜....”,便再没了下文,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
“......就听得一仙女说道,什么齐天大圣,原来就是一毛猴,大圣听闻,顿觉羞恼.....”
李乐的“评书”才进行到孙悟空使法术定住七仙女,却感觉到左右两边的动静都小了下去。
一低头,李笙不知何时已重新躺倒,蜷成了小小的一团,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鼻息轻匀,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疑似梦到了偷吃蟠桃的笑意。
另一边,李椽更是早已睡得深沉,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李乐哑然失笑,房间里霎时静默下来,只有窗外极远处传来的、被夜色过滤得微不可闻的城市低鸣。
等小心翼翼地,先将李笙蹬开的薄被重新掖好,又轻轻拍了拍李椽的背。两个小家伙毫无反应,已然沉入了黑梦乡。
李乐这才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工程。踮着脚尖,走到门口,看了眼报警的信号灯,又留了一盏墙角的地灯,在门口又驻足回望了片刻,看着床上那两个安然酣睡的稚嫩面庞,心头被一种混杂着疲惫与巨大满足的暖意填得满满的。
这才揉着有些发酸的脖颈,朝着主卧走去。
主卧套间的外间,是一处兼做小书房和起居功能的空间。
大小姐蜷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里,身上搭着条薄薄的羊绒毯。沙发旁的落地灯洒下锥形的光区,将她笼罩其中。
沙发旁的边几上,手机亮着屏幕,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幽幽的蓝光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膝上还摊着几份文件。
低头快速浏览着屏幕上的内容,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又皱眉思索,拿起手机快速回复几句,再翻动一下膝上的文件,三样东西仿佛构成了一个无形的力场,将她紧紧包裹,透着一股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紧绷,与这夜晚的静谧格格不入。
李乐走过去,挨着她坐在沙发宽大的扶手上,一股熟悉的、清雅的兰花香气淡淡萦绕过来。
低头,目光瞥见电脑屏幕上那封韩英双语的邮件。
发件人来自三松电子总部某个战略企划室,标题涉及“2006年下半年业务结构调整及成本优化方案初步评估”,内容密密麻麻,充斥着“面板价格波动”、“闪存技术迭代”、“应对中国厂商竞争”、“资源重新配置”之类的字眼。
李乐皱了皱眉,伸手过去,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电脑外壳,发出“叩叩”的轻响。
“这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刚在楼下是谁哈欠连天,说困得眼皮打架的?转头就又开始日理万机了?”
李富贞刚好回完短信,放下手机,抬手搓了搓脸颊,灯光下,眼底的倦色,和那份忙碌后的憔悴清晰可见。
她伸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李乐那头硬茬茬的圆寸脑袋,手感粗糙却踏实,嘴角牵起一个带着歉意的、温柔的弧度。
“你以为都像你一样,能当个逍遥自在的甩手掌柜?一些初步的方案,总要先过一遍目,心里才有底。”
“我那是高效率,目标明确,抓大放小。”李乐握住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你这是事无巨细,鞠躬尽瘁。早晚得累出毛病来。你们家那位老狐狸也是,自己稳坐钓鱼台,美美隐身幕后,倒把你拉出来当这冲锋陷阵的壮丁......”
“还有你大哥,我都不稀得说他。”
听到李乐这带着明显偏袒的抱怨,大小姐静静地看了他。
李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瞅我干嘛?我脸上有花?”
“没花。倒是你这人,今天有点儿不正常。”
“哪不正常了?”李乐挑眉。
“往日里我不也这样,怎么没见你这么唧唧歪歪,絮絮叨叨的?”
李乐闻言,立刻挺了挺腰板,带着理直气壮。
“我这不是关心李代社长的身心健康么?案牍劳形,最是耗神,再说了.....”他话锋一转,手臂一伸,指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媳妇儿你看,这夜色多迷人?娃也睡了,风也静了,连池塘边的蛤蟆都不叫了,万籁那个俱寂,此情此景,正是......嗯,花好月圆,良辰美景虚设岂不可惜?不如我们,做点更有意义、更促进身心和谐的事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凑近了些,热气呵在她耳畔,司马之心昭昭然若揭。
大小姐岂能不懂?看着李乐那副故作正经又难掩期待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胳膊一伸,揽住李乐的脖子,将他的脑袋拉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那......”吐气如兰,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魅惑,“我不在这儿的时候,你乖不乖?”
“必须的!”李乐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都不带眨一下,“必须的!天地良心,我这一天天的,不是在学校啃书本,就是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活着去图书馆查资料,标准的三点一线....身边除了一个老头一条狗,纯洁得跟伦敦的自来水一样!绝对的清心寡欲,六根清净。”
大小姐闻言,轻笑出声,揽着李乐脖颈的手臂稍稍用力,将人拉得更近,继续逗他。
“是么?”她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像春水漾起涟漪,“可老话说,花香自有蝶飞来。难道就真的没有哪只不小心迷了路的蝴蝶、蜜蜂,想着要落上来歇歇脚?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脸“正气凛然”,“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立场坚定,防线牢固,保证连个蚊子腿儿都不让沾身!”
说得信誓旦旦,眼神澄澈,找不到一丝心虚的杂质。
大小姐诶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仿佛要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最终,她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审度彻底化开,融成了漾着暖意的温柔。抬起另一只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托住李乐略显粗糙的腮帮,然后,在两边脸颊和脑门上,“啵啵啵”三下。
“好,信你了。”她松开手,眉眼弯弯,笑意从梨涡里满溢出来,“那你先去吧,我回完这封邮件,马上就来。”
李乐眼睛一亮,如同得了圣旨,忙不迭点头,“得令!别忘了啊,我今天可是挂了李医生的专家号的。”
大小姐被他这混不吝的话逗得脸颊绯红,笑着轻轻推开他凑得太近的脸,“去你的!没个正形,赶紧去。”
李乐喜滋滋地,几乎是蹦跶着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就蹿到了里间的床上,又顺手从床头柜上捞起一本硬壳的《苏美尔文明考》,把书在眼前“哗啦”一声打开,装模作样地翻到某一页,然后扬起声音,对着外间说道:
“我这人看书快,就给你.....嗯,十页,不,五页书的时间!”他晃了晃手里那本厚砖头,“五页书看完你要是还没来,哼哼,可别怪我当医闹,弄出点医患纠纷,投诉李医生你延误病情啊!”
说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脑袋枕在蓬松的靠枕上,目光似乎真的落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上,却时不时地飘向沙发方向,哪里看得进一个字。
大小姐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说了声“德行”,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上。
一时间,卧室里只剩下两种声音:外间急促而规律的键盘敲击声,如同密集的雨点,敲打着工作的节奏,里间,偶尔传来李乐翻动厚重书页的“沙沙”声响,缓慢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悠闲。
时间在这样奇特的二重奏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键盘声终于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和鼠标点击“发送”的清脆提示音。
“我弄完了,李乐。”大小姐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向里间走去。
然而,没有人回应。
走到卧室门口,向内望去。温暖的床头灯光下,李乐依旧保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那本厚厚的《苏美尔文明考》摊开盖在他的胸口,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脑袋歪向一侧,眼睛紧闭,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着,发出极其轻微而均匀的鼾声。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或戏谑表情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放松,甚至透出几分孩子气的安然。
竟然,就这么握着书睡着了?
大小姐的脚步顿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先是一冷,随即,一股更深的、无法言喻的柔软情绪漫上心头,将那点未能如期“赴约”的微小失落冲得无影无踪。
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他胸前的厚书拿开,合拢,放回床头柜。又替他掖好被角,将他那只还搭在书上的手轻轻塞进被子里。
然后,她绕到床的另一侧,顺手关掉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
整个房间,彻底沉浸在一片安详而温暖的黑暗之中,只有两人交错的、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里轻轻回响。
只不过,半夜里,有人忽然说了一句,“那什么,李大夫,能出急诊不?”
“不能,手拿开,过时不候,医生也是人,困着呢。”
“医者仁心,大慈大悲,救死扶伤,妙手回春啊?您得讲医德啊?”
“你哪儿伤了?”
“那你得望闻问切,我说的又不准。”
“切哪儿?”
“诶诶,别,别,fofofo~~~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