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微动,虚空再震,天道第二问徐徐降临。
“第二问——你修道至今,何为‘执念’?”
一字落下,诸天静默。众人只觉神魂仿佛坠入深渊,过往种种,不分喜怒,尽皆翻涌脑海。
这一问,不问得失,不问生死,唯问“执”。
执念,往往不为道所容,却根植于人心最深处。
此刻,整座圣人遗迹陷入诡异寂静,万千弟子,哪怕道心如铁,心机深沉,皆在一瞬沉入幻境。执念如潮奔涌,有人看见故去亲人,有人重临昔年耻辱,有人梦回初识道途之时——执剑而起,是为救人?为求道?为挣脱命运?还是,为了那一个始终忘不掉的名字?
哭声、怒吼、哀鸣,皆藏于心神之中,未曾发出,却如山呼海啸震撼虚空。
有人执念太盛,心神失守,当场喋血倒地;亦有人执而不破,化幻为魔,噬己元神。唯有少数,于执中见因,于因中悟果,渐生破执之机。
至此,参与试炼的弟子,已倒下大半。
天道不语,俯瞰芸芸众生沉浮,终将最后一道天问缓缓降下——
“第三问——何为真我?”
此言一出,众人面露茫然。
“真我?”
“哈哈,这第三问竟如此简单!”
“我之真我,便是成道!我要成为天地间最强的大修士!!!”
有人狂笑着回应,振臂高呼,似欲接受试炼通过的光辉——
下一瞬,他的头颅宛若熟瓜坠地,轰然炸裂!
鲜血洒落虚空,元神俱灭。
“愚蠢。”
高空之上,衍剑真君摇头,眼底露出一丝讥诮。
“修真修真,修的便是‘真我’,真我未现,道途何立?思之未透,妄言何益?”
众弟子闻言,心神震骇,纷纷凝神静思,不敢再有丝毫轻慢。
——此问若答错,便是道灭魂消!
......
四下寂静,唯闻心音。
姜太初盘坐原地,心湖微漾,低语宛若天问:
“你为宗门之望,天生剑骨,却一生被衍剑真君所控。你以剑证道,却从不知——你为何握剑?”
“你欲改命,可你,究竟是谁?”
画面缓缓浮现。
幼时,他跪于剑壁前,鲜血滴落石阶。衍剑真君立于高台,淡笑俯瞰:“你既入我门下,便是为我铸器。将来天道降罚,你需为师承受。”
他未曾抗争。他是剑,是器,是利刃。他披着荣耀的外衣,却无人问他是否愿为祭品。
他不嗜争斗,偏恋温柔乡与棋局对弈,只因那才像个“人”,令他短暂忘记自己的身份。可他始终明白,自己这东域第二天骄不过是一柄养到极致、供人驱策的剑。
他低声开口,字字如刀:
“我不知我是谁,不知为何执剑。”
“但若这‘我’,是他人铸成。”
“那我便以剑,斩铸我之人!”
“若真我无迹,我便以杀出一途,自铸其形!”
轰!
雷霆陡鸣,天道震动,似为这悖逆的誓言而颤。
——第三问,姜太初,过。
他缓缓睁眼,望向高天之上的衍剑真君一眼,目如寒锋,下一瞬,身化流光,沉入漆黑古棺之中。
“不愧是剑子大人,竟能以如此速度通关...”
周围弟子眼露敬畏,感叹声一片。
......
计少华身形微颤,眼中浮上一抹淡淡苦意。
他看见了一座琉璃宫殿,恢弘庄严,檐角挂着三千风铃,随风叮当作响。
殿中,金袍高大男子负手而立,俯视着跪地的他,冷声开口:
“可还可知你自己的身份?”
少年不敢抬头,但声音高亢:“我凭什么要按照你安排的轨迹活着?我是人,不是你的工具!”
男子暴怒,衣袂猎猎:“你若敢踏出此殿,自此与朕无父子之名!”
他没有回头,毅然踏出宫门。那一刻,他斩断了血脉、命运与归属,只为挣脱那一纸宿命。
此后多年,他行走四方,浪迹诸宗,终拜入落云宗,成了众人眼中温润洒脱、笑语盈盈的大师兄。
可无人知晓,他的心中,曾有一处“家”——那座用风铃与血脉铸成的囚笼。
此刻面对“真我”之问,他闭目片刻,神思沉凝,终低声吐出:
“我不为谁而活,不为谁而死。”
“我这一生,只为自己选择。”
“我之真我,自由耳。”
霎时,一阵清风自九天而下,卷动虚空,天道震荡。
——第三问,计少华,过。
......
天道不言,却令其心海如潮翻涌。
他看见自己身负重甲、浴血斩敌之姿;也看见孩提时于泥地中抱妹夜行的孤苦模样。
镜像重重,皆是“他”,却皆似非“真我”。
忽有温柔轻唤,拂过心头。
“羽儿...”
一缕模糊却温柔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纤手轻抚着他早已冷硬如铁的脸庞。
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是他的母亲。
那个在血色黎明中将妹妹托付于他、自己却死在床榻上的凡人女子。
“你还恨他吗?”女人问道。
燕飞羽自然知晓其口中的他是谁——那个与他只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你不该恨他。”
“他是你的父亲,是你血亲,若是没有他就没有羽儿你,也没有如意。”
“答应娘亲,不要恨他,好吗?”
这个凡人女子一生追随心爱的男人,即便连对方是否真的在意自己也不曾知晓,但他就是她的全部,死前也未记恨过他一分一毫。
燕飞羽静静望着女子的脸庞,握住了那抚摸自己脸颊的手掌,他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对方。
他虽知这是幻象,但这也是他唯一能够再见母亲的方式。
他想再多看她一小会。
“娘,我早已不记恨他。”
“如意是我的一切,可宗门养我,我亦以命相报。”
“仇恨早已随风而去。”
说罢,眼前女子的身影破碎,但在消散的最后一刻,燕飞羽看到女人露出了笑容。
——第三问,燕飞羽,过。
他化作一道静默流光,没入棺中,泪痕未干,却无惧前路。
望着一个个弟子陆续通过考验,化作流光沉入棺中,徐长卿却始终静立原地,眉头悄然蹙起。
因为从始至终,那黑棺都未曾向他有过任何提问,他的作答也不奏效。
一时间,徐长卿如孤峰独立,万籁无声中,似乎——唯独他被拒于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