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柳明远也赶忙上前,他精于算计,此刻眼中闪烁着的是对数字和漏洞的敏锐嗅觉:“陛下,柳尚书所言极是。十万大军调动,耗费钱粮无数,户部竟未接到任何报备核销之文书,其中必有贪墨亏空,甚至可能虚报冒领!臣请陛下下旨,彻查冀州军一应账目,从他的钱袋子上,先斩断一根手指!”
刑部尚书魏承矩想起今日东城门所受的奇耻大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道:“陛下,李宇文拒交钦犯,藐视王法,臣亲眼所见,百官皆可为证!此风绝不可长!明日,臣定要问他个咆哮公堂、目无君父之罪,让他知道,这天下,究竟是谁家的天下!”
御史大夫宗泽远清了清嗓子,他代表着言官的喉舌,此刻眼中闪烁着的是猎手发现猎物弱点时的锐利光芒:“陛下放心,臣已吩咐下去,今晚御史台灯火通明,一份‘镇北王李宇文十大罪状’的奏章已经拟好。明日早朝,御史台必将秉公直谏,条条桩桩,皆有‘实据’(或可罗织),定要让他在这金殿之上,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群情激奋,很快便商议出了一套环环相扣、几乎无懈可击的策略。核心便是:明日早朝,由御史台打头阵,抛出李宇文擅自动兵、屠戮过甚等罪名,占据道德制高点;接着兵部、户部、刑部从各自职权角度发难,坐实其违规违法;再由几位宰相从朝廷法度、天下舆论的高度进行总结定性,将其钉在耻辱柱上;最后,由皇帝萧景琰“被迫”做出裁决,或收缴部分兵权,或责令其闭门思过,或将其羁留京城,削其羽翼。同时,暗中加紧对城外俘虏营的监视,寻找机会制造事端,嫁祸李宇文,使其腹背受敌。
萧景琰听着众人的计划,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满意之色。他感到一股复仇的快意在胸中激荡。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太傅苏鸿清,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也有一丝警告:“太傅,朕的老臣,你以为如何啊?”
苏鸿清心中苦涩,他知道自己这个三朝元老,已经被边缘化了。此刻发言,需万分谨慎,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他躬身,声音苍老而沉稳:“陛下,诸位同僚之策,老臣以为……可行。然,李宇文非易与之辈,其心机之深沉,不下于殿中诸公,其麾下亦多亡命之徒,悍不畏死。明日早朝,需防其狗急跳墙,言语冲撞陛下,甚至……”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已是提醒皇帝注意安全,甚至暗示可能需要动用武力防备最坏的情况。
萧景琰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决断:“朕自有分寸。忠勇侯!”
“臣在!”赵毅出列,他身形魁梧,一身铠甲,此刻心情却复杂到了极点。他与李宇文有旧,曾是并肩作战的袍泽,但此刻,君臣之义大于兄弟之情,他更忠于皇帝。
“明日早朝,殿外侍卫加倍,皆换朕之亲信羽林军。没有朕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更不许放出来!”萧景琰的声音冰冷刺骨,他要将金殿变成一座囚笼,将李宇文困在其中。
“臣,遵旨!”赵毅沉声应道,心中暗叹一声,一股悲凉之意油然而生。他知道,明日这金殿,恐怕要有一场不见血的狂风暴雨了,而他,将是这场风暴的见证者,甚至是参与者。
第二日,金殿之上。
寅时刚过,文武百官便已齐聚午门外。天色未明,东方仅有一抹鱼肚白,寒风凛冽,吹动着官员们的衣袍,发出猎猎声响,但气氛却比这深秋的天气更加肃杀。官员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蚊蚋。他们的目光,不时地、带着敬畏与恐惧,瞟向那个独自站在队列前方、身着玄色亲王蟒袍的挺拔身影——李宇文。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闭目养神,双手拢在袖中,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那些隐晦的目光,都与他无关。那份超然的平静,反而更让人感到深不可测,如同一座正在积蓄力量的火山。
“时辰到!百官入朝!”随着司礼太监尖利的唱喏,沉重的宫门在轰鸣声中缓缓开启,仿佛巨兽张开了口。
金銮殿上,烛火通明,数十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金龙盘柱,在烛光下闪烁着威严而冰冷的光芒。萧景琰高坐龙椅,面色沉静如水,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百官。当李宇文随着百官行礼,口中称“臣李宇文,参见陛下”时,他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平静的目光投射而来,如同实质,让他如芒在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那力量,比昨日在养心殿时,更加逼人,更加无所畏惧。
例行公事般的朝拜之后,短暂的寂静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压得人喘不过气。百官垂首,殿内落针可闻,只有香炉中檀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突然,御史大夫宗泽远手持玉笏,猛地踏出一步,动作之大,带起一阵风。他声如洪钟,带着一股义愤填膺的悲壮与决绝,仿佛要以身殉道:“陛下!臣,御史大夫宗泽远,有本启奏!弹劾镇北王李宇文十大罪状!”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死寂,激起千层浪!
“其一,擅调大军,形同谋逆!未经陛下旨意,兵部文书,私自调动北境及冀州兵马逾十万,深入腹地,陈兵潼关,其心可诛!”
“其二,屠戮过甚,有伤天和!连破江湖八派,不分首从,尽数屠戮,死者数以万计,血流成河,伏尸千里,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其三,纵兵劫掠,中饱私囊!大军所过之处,江湖门派数百年积累之财富、秘籍、田产,尽入其私囊,未曾上报朝廷分毫,其心贪婪,其行可鄙!”
“其四,藐视王法,抗旨不遵!昨日于东城门,公然抗拒陛下交出钦犯之旨意,跋扈嚣张,目无君父,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其五,结交妖人,图谋不轨!其麾下多江湖亡命之徒,血浮屠、铁浮屠皆非善类,豢养私兵,恐有颠覆社稷之嫌!”
……
宗泽远口若悬河,唾沫横飞,一条条罪状如同淬毒的毒箭,又准又狠,射向那屹立不动、仿佛风暴中心的李宇文。每说一条,殿内百官的神色便紧张一分,不少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们偷偷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只见萧景琰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听着,那平静之下,仿佛酝酿着更恐怖的雷霆。
宗泽远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柳智尚立刻出列,高声附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陛下!宗大夫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泣血!李宇文私自调兵,已严重违反我朝祖制军规,若不严惩,日后各方节度使纷纷效仿,朝廷威严何在?边军岂不成了军阀私兵?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解除李宇文一切兵权,交由兵部议处,以正纲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