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薛,”霍云霆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沙哑中裹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仿佛在试探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你说,万一……万一王爷像当初那样,被那狗皇帝软禁在京城,或是那昏君直接掀了桌子,你我……又当如何是好?”
他的话语在潼关凛冽的寒风中飘散,带着铁锈与黄土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薛巡并未回头,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远方起伏的山峦,仿佛要将那每一寸土地都刻进眼底。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的闷雷,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像是淬了寒冰的利刃,轻易便斩断了霍云霆的犹豫:“还能如何?王爷让你将十万冀州军调来此地,不就是为着那一刻吗?真到了那时,你的十万雄师加上我这五万铁骑,立刻挥师东进,直入京师,杀他个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五万?”霍云霆猛地一愣,浓黑的眉毛紧紧蹙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城墙上除了他们寥寥几人,只有猎猎作响的战旗和沉默的士兵。“老薛,你糊涂了?你这里不是只有两万守军吗?哪里来的五万?”
薛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那笑容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精光,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亮出了爪牙:“当初陈武那蠢货带来的三万人,一个都没让他活着离开。都给老子截下了,就埋在潼关西面的乱葬岗。放心吧,这事王爷知道,也默许了。有这五万人在,加上你的十万,京师那点花架子守备,不堪一击。”
霍云霆这才稍稍安心,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完全消散。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恳切和警告:“老薛,你可别乱来,千万别做对王爷不利之事。王爷他……心思深沉,我们不能坏了他全盘的谋划。”
薛巡听罢,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城头回荡,带着一股嗜血的疯狂和压抑已久的快意,惊得城墙下的乌鸦扑棱棱飞起一片。“放心吧,霍大将军!”他拍了拍霍云霆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微微晃动,“我老薛这条烂命,是王爷好几次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拖回来的!说起来,当初我们虽是王爷的亲卫,可我总觉得,王爷更像是我们的亲卫,处处护着我们,比亲兄弟还亲!”二人相视,眼中都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对往昔的追忆,有对未来的决绝,更有对那个男人无条件的忠诚。心照不宣的大笑再次响起,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悲壮。
笑罢,霍云霆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可万一王爷另有后手,我们贸然行动,打乱了他的布局……”
“不管王爷有什么后手,”薛巡粗暴地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忠诚与偏执,那光芒几乎要灼伤人眼,“别忘了,我们是第一手!是王爷最锋利的刀!只有我们死绝了,或者我们解决不了了,才轮到第二手!我们不能让王爷失望,更不能让他陷入险境!”
霍云霆听罢,忍不住笑着给了他一拳,力道不重,却带着兄弟间特有的亲昵:“我怎么感觉,我这个位置才是最适合你的呢?”
二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商定了细节。薛巡便收敛了所有笑意,沉声道:“好了,分开行动吧!我得去给那位‘好’皇帝传六百里加急的奏报了。”他特意加重了“好”字,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轻蔑,仿佛那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液。
五日后,当皇帝萧景琰收到潼关的急报时,他正在养心殿内,对着一株新进贡的名贵牡丹,试图从那娇艳的花瓣中寻得一丝慰藉。殿内熏着上好的龙涎香,袅袅青烟升腾,试图营造出一片祥和宁静。然而,当内侍颤抖着双手呈上那明黄色的绢布时,萧景琰心中那点微末的安宁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展开奏报,目光扫过“十万冀州军已至潼关城下,请求入关接收俘虏”的字样时,只觉得眼前一黑,双目暴突,一股滚烫的气血直冲头顶,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那娟秀的小楷,此刻在他眼中,竟化作了无数条噬人的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神经。
“混账!李宇文!你欺人太甚!”萧景琰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狂怒,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将手中的奏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随即像一头失控的猛兽,开始疯狂地砸向养心殿中的一切。名贵的汝窑天青釉瓷瓶、前朝大家的字画、价值连城的羊脂玉雕,在他手中化为碎片,清脆的碎裂声不绝于耳,像是无数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成为皇帝怒火下的下一个牺牲品。
狂怒的发泄过后,萧景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水底挣扎出来。许久,他忽然神经质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无奈,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好个镇北王,好个李宇文!你这是在逼宫啊!明目张胆地逼宫!你当朕是泥捏的吗?”
笑声戛然而止,他眼神阴鸷如毒蛇,死死地盯着一旁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的大太监李德全,声音沙哑地命令道:“去,给朕将太傅苏鸿清找来!”
半刻钟后,苏鸿清匆匆赶来,一身素雅的官袍也掩不住他眉宇间的疲惫与焦虑。他刚要行礼,皇帝萧景琰那饱含暴怒与失望的声音便如冰锥般刺来:“苏鸿清!朕将暗卫和权力交给你,一个刺杀李宇文的小事你都办不好,要你何用?!罢了罢了,此事你不必再参与了,朕另找人做!”
苏鸿清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抬起头,嘴唇翕动,想要辩解,想要诉说自己派出的死士是如何有去无回,想要说明李宇文身边高手如云,防不胜防。但他看着皇帝那双充满血丝、写满不信任与厌弃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将他所有的辩解都冻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地问道:“陛下……臣……臣办事不力,罪该万死。只是……只是不知陛下打算另觅何人?那李宇文如今羽翼已丰,朝中……朝中还有谁敢与他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