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死寂般的沉默中,三皇子萧弘昭缓步而出,姿态谦恭,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锐利:“父皇,儿臣以为,李宇文之所以敢如此猖狂,皆因他手握北境兵权,有恃无恐。儿臣斗胆献策,不如陛下下一道恩旨,召李宇文回京,加封他为太傅,位极人臣。明为尊崇,实则夺其兵权。若他感念皇恩,肯奉旨回京,自是皆大欢喜,彰显父皇仁德;若他心怀鬼胎,拒不受诏,那便是公然谋反,届时朝廷师出有名,天下共击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这看似稳妥的计策,实则是一招毒计。李宇文何等人物?他会甘心交出用无数尸骨堆砌起来的权力,入京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吗?一旦他拒绝,便正好落入了朝廷设下的陷阱。
五皇子萧允礼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诮。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既能除掉李宇文这个心腹大患,又能为萧弘昭自己博得一个运筹帷幄的美名。他随即上前,恭敬地附和道:“父皇,三哥所言极是。李宇文若肯回朝,陛下可显仁德;若他抗旨,便是自绝于朝廷,朝廷出兵,名正言顺,天下归心。”
二皇子萧景睿却紧锁眉头,沉声道:“父皇,李宇文乃一代枭雄,性情刚烈如火。若强行削其兵权,恐会逼其反戈一击,届时北境大乱,非国家之福。儿臣以为,不如先许以高官厚禄,安抚其心,再徐图良策,缓缓图之。”
五皇子萧崇安、六皇子萧敬德等人也纷纷开口,或支持,或反对,一时间,金殿之内人声鼎沸,吵作一团。
就在这时,左相崔珣终于缓缓出列。他身形清瘦,面容严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够了!”他环视一周,目光如电,“诸位是将这金銮殿,当成市井茶肆了吗?陛下尚在,岂容尔等放肆喧哗!”
他转向萧景琰,深深一揖:“陛下,臣以为,此事关乎国本,不可不察,亦不可操之过急。李宇文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从长计议。”
右相王夙也出列,他比崔珣显得圆融一些,但眼神深处同样精明锐利:“左相所言甚是。臣附议。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安抚民心。至于李宇文,是战是和,还需陛下圣心独断,拿出一个章程来。”
两位宰相一唱一和,瞬间将混乱的朝堂拉回了正轨。他们的态度很明确,不偏不倚,将难题又踢回给了萧景琰。
崔云朔、王玄甲、郑佩玖、卢镇岳四人站在朝臣队列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碧云宫被焚,他们四大家族在琅琊的产业首当其冲,损失惨重。他们看着殿内争吵不休的众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除掉李宇文!
崔云朔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李宇文此举已严重损害国家利益与百姓福祉!我崔家愿捐粮草百万石,资助朝廷出兵,恳请陛下速速决断,制止此獠,还天下一个太平!”
王玄甲也立刻跟进:“陛下!我王家愿出黄金三千两,助朝廷讨伐逆贼!李宇文一日不除,天下一日不得安宁!”
郑佩玖与卢镇岳也纷纷表态,愿意出钱出力。一时间,主战的声浪再次高涨,几乎要将整个大殿掀翻。
萧景琰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他看得分明,那些叫嚣着主战的人,脸上写满的不是忠君爱国,而是对利益受损的愤恨与恐惧。而主和者,更多是出于对北境安危的顾虑。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冰冷的铁锈味。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传朕旨意!”萧景琰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决绝,“命镇北王李宇文,即刻班师回朝!朕封他为护国大将军,赐良田千亩,美女百名,金银珠宝无数。若他三日之内不奉诏回京,便以谋反论处,命各镇节度使提兵讨伐,格杀勿论!”
“陛下英明!”柳智尚等人连忙叩首,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萧景琰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丝毫喜色。他比谁都清楚,这道旨意,或许并不能让李宇文回朝,反而可能成为点燃那座巨大火药桶的火星。但他别无选择,李宇文的势力,必须被遏制,否则,这大乾的江山,恐怕真的要改姓了。
旨意传出,京城的暗流瞬间沸腾。
二皇子萧景睿立刻派出心腹,秘密出城,试图与李宇文接触,许以更高的利益,妄图将这头猛虎收入自己的麾下。他深知,若能得李宇文相助,他夺嫡的胜算将大大增加。
三皇子萧弘昭则一面派人紧盯着李宇文的动向,一面暗中联络天机堂的残余势力,他必须赶在一切败露前,找到那些足以致命的密信,销毁他与天机堂勾结的所有证据。
崔云朔四人则聚在一处密室,商议着如何协助朝廷出兵,同时也在暗中联络其他世家,试图结成一个更庞大的利益同盟,以抵御李宇文可能的反扑。
铁蹄滚滚,尘土飞扬。传旨的快马带着萧景琰的意志,朝着北境的方向绝尘而去。
而御书房内,萧景琰独自立于窗前,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眼神复杂如深渊。他知道,他与李宇文之间的这场博弈,已经到了摊牌的最后关头。胜者,将主宰天下;败者,身死国灭。
陇西之地,山峦如铁,连绵起伏,仿佛是上古巨神遗落的骸骨,透着一股亘古的苍凉与蛮荒。风过处,带着金石相击的粗粝感,刮在脸上生疼。
铁血堡便盘踞在这片山脉的制高点,堡墙以赤褐色的巨石垒成,与周围的山岩浑然一体,仿佛一头蛰伏了千年的巨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堡中弟子皆修炼外家硬功,筋肉虬结,皮肤黝黑,性情悍勇,信奉“拳锋之下即真理”,在西北道上凶名卓着,无人敢惹。
当李宇文的军团如暗夜潮水般涌至堡前时,铁血堡主雷啸天正立于十丈高的堡墙之上。他身如铁塔,虬髯如戟,身披一件沉重的玄铁锁子甲,目光灼灼地俯瞰着下方那片沉默的黑色洪流。
与清风剑派的惊惶、玲珑阁的算计、逍遥谷的灵巧、天机堂的推演、碧云宫的阴毒皆不同,雷啸天的眼中只有沸腾的战意和一丝不屑。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属于北境铁骑的铁与血的味道,这味道让他体内的血液都开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