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盆里的银炭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星半点的火星,像夜空中骤然熄灭的寒星。白婉竹将李宇文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她知道,这份抚恤的厚度,不仅关乎银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军心与民心。在北境,乃至整个帝国,如此规格的身后安排都闻所未闻。这不仅是王爷对袍泽的恩情,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他对这场惨胜的痛心,宣告他对忠诚的珍视,宣告他与麾下将士同生共死的决心。
见李宇文久久不语,白婉竹便带着侍女,如两片轻云般悄然退下。阁楼内,瞬间只剩下李宇文和秦舒婷和一位侍女,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唯有炭火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敲打着这短暂的宁静。
侍女上前,为他重新斟满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秦舒婷则将一碟用蜜糖和桂花精心制成的糕点,轻轻推到他面前的紫檀木桌上,甜香与茶香交织,试图驱散这满室的血腥与肃杀。
李宇文这才缓缓转身,走到桌旁坐下。他端起那只汝窑天青色的茶杯,白瓷映着茶汤,也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他没有喝,只是用温热的杯壁暖着自己微凉的手指,感受着那份从指尖蔓延至心口的暖意。
“王爷,”秦舒婷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你……还好吗?”
李宇文抬眼看向她,那双总是藏着刀锋与风雪的眼眸,在这一刻稍稍柔和了些许,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无妨。”他简短地回答,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随即,他问道,“昨夜你们二人,可有受惊?”
秦舒婷连忙答道:“一切都按你的吩咐,战事一起,我们便都退入了密室。外面有重兵把守,安然无恙。只是……”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听着外面那震天的喊杀声,我和婉竹姐姐,终究是有些心惊肉跳。”
李宇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间他曾与她们品茗对弈的暖阁。如今地板上还残留着几点干涸的血迹,像是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这一战,他看似以身做饵,将王府核心区域作为主战场,将自己置于险地,实则早已将所有非战斗人员转移至固若金汤的地下密室。这座王府,不仅是他的家,更是他经营多年、暗藏杀机的战争堡垒。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他的心血与算计。
“王爷,”秦舒婷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声音压得极低,“此次刺杀,规模如此之大,高手如此之多,背后……究竟是谁?”
李宇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如同出鞘的利刃,瞬间划破了阁楼里短暂的温情。“除了京城里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南边的那些世家门阀,恐怕也脱不了干系。他们这是见北境如今防守空虚,又加上我前段时间的清洗,那些经营北境几十年的世家大族元气大伤,便想趁我根基未稳,来个一网打尽,除掉我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讥诮,“至于陛下……他大概是觉得,我这把刀,已经帮他砍掉了所有碍眼的障碍,差不多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了。北境经过我的血洗,如今只要除掉我,他就可以兵不血刃地收回这三州之地,再无后顾之忧。”
说完,他端起茶杯,不再只是暖手,而是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他的食道,却化不开他心头那层比北境坚冰更冷的寒意。“一千多名精锐刺客,三百多个八品以上的武夫,”他冷笑一声,“真是好大的手笔!他们以为,凭这么一份‘大礼’,就能让我李宇文授首于此?真是笑话!”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秦舒婷追问道,她虽不谙武事,却也敏锐地察觉到,此战之后,北境与中央的矛盾,已经彻底公开化、白热化,再无转圜的余地。
“如何?”李宇文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叩击声,如同战鼓在寂静中擂动。“他们送了我这么一份‘厚礼’,我若不回敬一二,岂不是显得我镇北王不懂礼数,不知感恩?”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穿透了重重屋宇与夜色,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繁华而腐朽的帝都。就在这时,阁楼楼梯口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杨征与孟逐二人,穿着尚未脱下的、血迹斑斑的盔甲,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气,来到他身后,单膝跪地,甲叶相撞,发出铿锵之声。
“王爷,战场已经打扫完毕。”杨征的声音带着沙场宿将特有的粗粝。
李宇文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将那些死了的刺客尸体,都挂到城墙上去。让北境的百姓都看看,敢于侵犯我镇北王府的下场。战死的兄弟们,送至山下王府的临时灵堂,好生安置。传令下去,城中所有棺材铺,即刻开工,打造棺材。木料都给我用最好的金丝楠木,不计成本。”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身影在烛光下被拉得又高又长,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另外,”他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传令下去,北境三州,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边境各军镇,加强戒备,巡逻队增加一倍。境内严查细作,凡有可疑者,先抓后审,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不等春耕了,立刻在北境三州展开征兵。年龄在十六至二十五岁,超龄者不要,我要的是精锐,不是老弱病残。”
“同时,”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秦舒婷精神一振,连忙问道:“奏折内容?”
李宇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到极致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凉与嘲弄:“就说,昨夜有大批不明身份的匪类,悍然袭击本王王府,幸得将士用命,浴血奋战,将来犯之敌尽数歼灭。然,匪类凶顽,殊死抵抗,致使我北境将士伤亡惨重,王府建筑损毁严重。北境乃帝国屏障,如今防御力量大损,本王忧心忡忡,夜不能寐,唯恐草原异族趁虚而动,危及帝国社稷。故此,恳请陛下体恤边关将士之艰辛,速拨军饷三百万两,精铁十万斤,防守器具五千具,以固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