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中的讽刺转为了更深沉的凉薄:“况且,皇帝萧景琰...呵,他那所谓的‘容人之量’,你们真就觉得可靠吗?他龙椅下的白骨,怕是早已堆积如山了。”他坦然地迎上三人变幻莫测的目光,“当然,本王此举,也有私心。我看上幽、冀二州了。”他坦然得近乎冷酷,“我知道,这法子看似不近人情。但眼下,这是唯一能保住你们家族在朝堂上根基、保全你们自身性命的棋!你们最初想与我互为犄角?想法很好...但你们可曾想过,一旦失败,你们身后那庞大的家族,将要承受萧景琰怎样的雷霆之怒?那将是灭顶之灾!”
李宇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与孤傲:“可我李宇文不同!我孑然一身,何惧之有?失败了?往北,广袤草原任我驰骋;往西,浩渺大海自有我容身之处!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他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东山再起!”
长久的沉默。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毅身上。这位老侯爷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深邃如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缓慢而沉重的“笃、笃”声。良久,这敲击声戛然而止。赵毅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李宇文:“李小子...若他们三人放手幽冀二州,你需要多久,方能真正掌控这两州之地?”
李宇文直视着赵毅,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三天,足矣!”
阁楼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沈策、秦岳、白清风三人脸上的震惊、不甘、疑虑,如同被无形的寒潮冲刷,渐渐凝固,最终化为一种混合着悲壮、决绝与一丝被点燃的野火的复杂神色。
沈策第一个动作。他猛地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着李宇文深深一揖到底,头颅低垂,声音虽沉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末将…明白了!愿为王爷手中利刃,唯命是从!”那“死而复生”的希望之火,已在他眼中熊熊燃烧。
秦岳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密室中浓重的肃杀与压抑尽数吸入肺腑,再化作力量。他缓缓站直身体,对着李宇文,亦是深深一礼,再无犹豫:“末将谨遵王爷号令!秦岳…今日便‘死’在王爷面前!”话语决绝,已是将自己当做亡魂。
白清风眼中最后一丝挣扎褪去,只剩下冷静如冰的锐利。他同样躬身:“王爷深谋远虑,清风不及万一。白清风…这条命,连同白家的未来,今日便托付于王爷!”他将“托付”二字咬得极重,代表着无保留的投效。
李宇文看着眼前躬身的三位悍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但瞬间又被更深的锐利取代。他微微颔首:“很好。记住,你们‘死’得越惨烈,越悲壮,你们的家族,就越安全,未来得到的‘补偿’就越多。
一丝极其复杂、混合着惊叹、了然甚至一丝欣慰的笑容,缓缓爬上赵毅苍老的嘴角:“呵...好啊...好啊...”他缓缓摇头,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看来这两年...你小子所谓的沉寂,不过是埋头磨刀罢了?!老夫还以为你被磨平了棱角,没想到...不声不响,竟已到了这一步!”那笑容里有赞赏,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李宇文嘴角紧抿,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痛楚与警惕:“我不敢停,侯爷...一步都不敢停。若我当真如外界所见那般沉寂下去...”他冷笑一声,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此刻的我,只怕早已被锁在皇城天牢最深处,骨肉成泥了!”
赵毅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承载了千斤重负:“是啊...当初雁门关血战之后,太子殿下与周将军相继战死,只余你我和二皇子生还...”他浑浊的眼中闪过追忆的痛苦,“那时起,龙椅上那位心中的杀意,便再也藏不住了。若非二皇子这根刺还扎在那里,碍着各方制衡...他早就动手了。”他看向李宇文的目光带着深刻的理解,“后来他想动你时,你小子偏偏又...唉,阴差阳错,完成了他向全天下发下的悬赏!不仅逼得他生生咽回杀机,还得捏着鼻子给你封王!”老侯爷的语气中充满了世事弄人的无奈。
提到封王,李宇文的眼神骤然变得如冰原般寒冷刺骨:“可是侯爷,您知道吗?我这所谓的‘王位’...”他牙关紧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滔天恨意,“是用血换来的!雁门关带出来的两千亲卫弟兄,全是当年斥候营里九死一生的精锐!几百里归途啊...竟让他们倒在了...倒在了我们豁出性命去守护的那些人手中?!”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那张人皮面具都随之轻微一震,烛火疯狂摇曳,“死在战场上,老子认!马革裹尸,军人本分!可他们...”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是被身后的冷箭,是被这吃人的世道活活坑杀的!这世道...呵...这世道...真他妈的...讽刺啊!”那最后的诅咒,裹挟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在沉闷的阁楼里久久回荡,震得烛影狂乱,也震得在场所有人心中剧颤。
夜色如墨,山风卷着松涛掠过镇北王府的山顶阁楼,烛火在窗棂间摇曳,将几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李宇文、赵毅一行从三更天聊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凉州城的青瓦飞檐上时,桌案上的茶盏早已凉透,唯有谈话的热度未曾消减。结盟的暗语、利益的交割、消息的传递渠道,这些关乎几家未来命运的关窍,在低声商议中一一敲定,字字句句都藏着权衡与信任。
日上三竿,金光铺满阁楼露台,赵毅终于站起身,扶着栏杆俯瞰下去。凉州城如一幅铺展的画卷,街巷里的车马人声虽远,却在晨光中纤毫毕现,远山如黛,流云似纱,风里带着草木的清润。他转头看向李宇文,眼底带着几分赞许的笑意:“还真别说,你这小子眼光毒辣,选了这么个好地方。居高临下,满城风物尽收眼底,连这风景都透着股开阔气象。”
李宇文含笑拱手,语气谦和:“赵老若是喜欢,便在阁楼多住几日,也好细细赏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