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车内会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声音嘶哑微弱,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听得周围的护卫愈发揪心。有人试图窥探车内情形,却被骑兵们冰冷的目光逼退,那如临大敌的模样,更坐实了“王爷病危”的传闻。队伍一路低调前行,扬起的烟尘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生怕惊扰了车内的“重患”。
八十里的路程,马车足足走了两天。当行至凉州城外十里处时,远远便望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影——陈武已率领凉州大军在此等候,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自发前来迎接的百姓,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稚气未脱的孩童,人人脸上都带着焦灼与担忧,翘首以盼。
看到那面熟悉的镇北王大纛,以及那辆透着死气的马车,陈武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翻身下马,不顾军仪礼节,一个箭步冲到引路的董辉面前,一把将他从马背上拽了下来,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眼眶通红如血,嘶吼道:“董黑子!你告诉我!王爷到底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辉被拽得一个踉跄,眼眶同样泛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陈大哥……前天夜里,县衙遭了刺客突袭,弟兄们拼死护驾,可还是……还是让刺客伤了王爷要害,如今已是重伤垂死,随时可能……”
“不可能!” 陈武猛地推开董辉,踉跄着后退两步,随即连滚带爬地扑到马车前,双手紧紧抓着车帘,指节泛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王爷……王爷您醒醒,属下是陈武,属下接您回家了!”
车内传来一阵微弱的喘息,紧接着是李宇文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回……回王府……咳……咳咳……”
“遵命!” 陈武喉头哽咽,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转身厉声吩咐,“快!护送王爷进城!任何人不得靠近马车!”
队伍继续前行,道路两旁的百姓们听到“重伤垂死”的消息,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抽泣声此起彼伏,悲伤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有人抹着眼泪,有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原本肃穆的迎接队伍,此刻被浓重的哀戚笼罩。
这支迎接的队伍,从城外十里一直绵延到镇北王府门前,长长的官道上,挤满了忧心忡忡的百姓与士兵。李宇文到凉州两年,前一年多闭门不出,多数人只在前段时间他率军出征时见过一面——可就是这一面,就是他带领大军击退草原蛮子,护住了凉州城的安危,护住了千家万户的性命。这份恩情,早已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马车缓缓停在王府门前,王二柱带着五十名亲卫,个个身着戎装,身后跟着五十一个身怀六甲的妻子,早已在门前单膝跪地。看到马车停下,他们齐声喊道:“恭迎王爷回家!” 声音洪亮,却难掩其中的担忧。
医官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布,李宇文在他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他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裘,却依旧显得身形单薄,步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王二柱等人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紧,眼眶瞬间红了。
李宇文说道,二柱你们快起来,扶着点你们的妻子。
街道两旁的民众见状,纷纷双膝跪地,齐声高呼:“恭迎王爷回家!” 声音响彻街巷,带着浓浓的关切与敬意。
李宇文抬手,想要安抚众人,刚一张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乡……乡亲们,快……快起来……咳……咳咳……” 咳嗽愈发猛烈,他身子微微佝偻,嘴角竟溢出丝丝鲜红的血迹,滴落在素色的锦裘上,格外刺眼。
医官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李宇文轻轻推开。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身体走到街道中央,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双膝跪地。
“叔叔婶婶……弟弟妹妹……哥哥姐姐们……” 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愧疚,眼中泪光闪烁,“我对不住你们……” 他顿了顿,剧烈地喘息着,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身前的青石板上,“这次出征……没能将你们的孩子、你们的亲人……完整地带回来……宇文……有愧啊!”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王爷!”
“王爷您醒醒!”
惊呼声四起,陈武、董辉、王二柱等人连忙冲上前将他扶起,医官迅速上前诊治,王府门前顿时一片混乱,悲伤与焦急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王爷!”
陈武眼疾手快,一把将李宇文软倒的身躯揽入怀中,指尖触及他冰凉的肌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董辉紧随其后,双膝跪地,颤抖着去探李宇文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得近乎断绝的气息,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医官!快!快救王爷!”
随行的医官早已慌作一团,连忙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手脚麻利地刺入李宇文几处关键穴位。冰凉的银针入体,李宇文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眉头紧紧蹙起,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医官一边捻动银针,一边急声道:“快抬进府中!用温水擦拭身体,准备参汤!耽误不得!”
陈武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将李宇文打横抱起。这位在战场上能扛起千斤重担的硬汉,此刻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生怕稍一用力就会伤到怀中之人。王二柱等人连忙上前,分开人群,为陈武开辟出一条通道。街道两旁的百姓们见状,哭得愈发伤心,不少人趴在地上磕头祈祷,额头磕得青红,嘴里喃喃着“王爷一定要平安”。
一行人簇拥着李宇文快步走进王府,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哭声与喧嚣,却隔不断满府上下的焦灼。
王府内早已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卧房里暖炉燃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陈武将李宇文轻轻放在铺着锦褥的床上,医官立刻上前解开他的衣襟,开始施针、推拿,忙得不可开交。
府中下人也是全都聚集在房间门口,陈武、董辉等人守在卧房外,个个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映得每个人眼中的担忧愈发浓重。王二柱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低声道:“那些刺客到底是谁?竟敢刺杀王爷!我一定要查出来,将他们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