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变得森寒:“陛下想养虎驱狼,最后再收拾老虎?只怕这老虎,会长出噬主的獠牙。我们不能坐等那一天。”
他转过身,命令道:“传令给‘断魂楼’,天、地、人三榜杀手,尽数北上。悬赏黄金十万两,要李宇文的项上人头。记住,尽量留全尸。卢老儿想用他的脸皮做鼓,我倒觉得,把他的首级挂在雁门关上,警示世人,效果更佳。”
“是!”黑暗中的人影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去。
崔云朔独自立于窗前,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算计和杀机:“李宇文,你在北境的风光,到头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皇宫,御书房。
萧景琰斜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龙椅上,指尖一枚温润玉佩缓缓转动。大太监李德全躬身站在下首,低声禀报着北境的最新动向。
“……卢家、王家、郑家等主要逆产已清点完毕,共三千万两,已由镇北王派军押解,不日即可抵京。”
萧景琰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拿起龙案上一份李宇文呈递的奏折,上面详细陈述了幽冀官员任免、民生安抚等事宜,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恭顺与尽责。
“做得好。”皇帝轻声说道,指尖在“李宇文”三个字上缓缓划过,指甲在宣纸上留下一条浅浅的划痕,不似赞赏,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标记。“让他杀,由他杀。杀得越狠,旧族对他恨意越深,他在北境根基越稳,却也越依赖朕的认可。杀到天下世家皆视他为寇仇,杀到除了朕,无人可做他靠山……”
李德全低着头,不敢接话,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萧景琰抬起眼,望向窗外清冷的月色,目光深邃:“眼下看,李宇文确是利刃,为朕剜去了北境的腐肉。可利刃易折,更易伤主。待他替朕扫清所有障碍,便是这柄刀归鞘之时。”
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下“准奏”二字。鲜红的朱砂印迹落下,与墨字交融,宛若一滴凝固的鲜血,滴落在权力的棋局上。
“李德全,”皇帝的声音平淡无波,“给朕盯紧北境,李宇文的一举一动,还有京城那些世家的反应,朕都要知道。”
“奴才遵旨。”李德全深深叩首。
御书房内,烛火跳动,将皇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而扭曲,仿佛一尊静默无言,却掌控着众生命运的神只。
凉州,镇北王府。
书房内烛火通明,李宇文坐在案后,正翻阅着厚厚一摞账册。燕昭烈、霍云廷、王二柱、陈小驴等心腹将领分坐两侧,气氛肃穆。
“王爷,”主管钱粮的冀州转运使王二柱,曾是李宇文的亲卫首领,此刻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此次清算,共抄没现银六千八百三十万两,其中卢家一千七百四十万两,王家一千三百八十万两……均已登记造册。按您的吩咐,其中三千万两已装箱启运,送往京城。北境三州,现留白银三千八百三十万两,另有各类产业、商铺、矿场、良田,初步估价约两千三百七十万两。”
这个数字报出,连久经沙场的霍云廷等人都微微动容。这是一笔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战争的巨额财富。
李宇文合上账册,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凝重。“钱财乃身外之物,关键在于如何使用。”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北境地图前,手指划过凉、幽、冀三州的广袤土地。
“传令,”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回荡在书房内,“即刻起,凉、幽、冀三州境内,所有籍没的官田、逆产良田,除部分留作军屯外,其余一律按照丁口,均分给现有农户及流民!官府提供种子、农具,只收三成粮赋!”
此令一出,众人皆惊。均田!这是足以撼动千百年来土地兼并根基的雷霆手段!将世家大族垄断的土地分给平民,这不仅能迅速恢复北境生机,更能赢得亿万黎民之心!
“王爷,”燕昭烈沉声道,“此举固然能收民心,但恐怕会引来更多非议和反弹……”
李宇文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的脸,最终落在地图上的“雁门关”:“非议?反弹?我们走到今天,怕过这些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雁门关下,五万忠魂的血不能白流!北境的百姓,苦世家盘剥久矣!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不一样的北境!让耕者有其田,让战士无后顾之忧,让雁门关的悲剧,永不重演!”
他顿了顿,继续下令:“霍云廷,你坐镇冀州,整军备武,开春后,我要看到一支全新的‘平北军’!”
“末将领命!”霍云廷抱拳。
“王二柱,均田事宜由你总责,陈小驴辅之,务必在春耕前落实到位,若有阻挠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是!”王二柱和陈小驴齐声应道。
“燕昭烈、苏景云、楚惊寒,幽州军政,以及肃清残余,就交给你们了。我要的是一个稳固的幽州。”
“必不辱命!”
命令一道道发出,清晰而果决。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但在这镇北王府中,一个以血火奠基,以均田安民为核心的新秩序,正随着这位年轻王爷的意志,强势而迅速地铺开。北境的天,彻底变了。而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也已悄然离弦。
镇北王的均田令如同一声春雷,在北境死寂的大地上炸响。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穿过荒芜的田野,掠过残破的村庄,点燃了无数佃户、流民眼中早已熄灭的光。
起初是难以置信的观望。世代为奴、依附豪强的农户,捧着那份盖着镇北王血红大印的告示,双手颤抖,一字一句地读着,仿佛那是天书。直到穿着黑色号衣、臂缠红巾的“均田使”(多由少年营出身、识文断字的年轻军官担任)带着衙役和测量工具,真正开始丈量土地,在地头钉下写着新主人名字的木桩时,压抑已久的狂喜和泪水才终于爆发出来。
“王爷千岁!”的呼喊声,在广袤的田野上此起彼伏。许多老人对着凉州方向长跪不起,他们将分到的,哪怕只是几分薄田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如同捧着最珍贵的珠宝。这个冬天,北境的农户们第一次觉得寒风不再刺骨,因为他们看到了来年春天的希望。
然而,新政的推行绝非一帆风顺。旧族虽遭重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些隐匿在庄园、山寨中的武装家丁,在绝望家主的驱使下,开始疯狂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