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声、临死前的惨叫声、怒喝声交织在一起,即便相隔数里,幽州城头的守军也能清晰听闻。那冲天的火光,更是刺破黑暗,将城墙上士兵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每个人眼中都燃起兴奋的光芒——他们知道,是霍将军率军夜袭敌营了!
压抑多日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城头上响起阵阵低低的欢呼,士气瞬间高涨,连寒风都似染上了暖意。
黎明时分,天刚泛起鱼肚白,血色谷地已恢复沉寂,唯有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飘向远方。
幽州城西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霍云廷率领的“得胜之师”归来了!
队伍浩浩荡荡,前头是扛着长枪、甲胄染血的士兵,中间押送着大批“缴获”的辎重——破损的草原狼皮帐篷、散乱的弯刀与箭矢、断裂的枪杆,还有几百匹无主的战马,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士们个个面带疲惫,眼眶通红,甲胄上的血渍早已凝固成暗红色,有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甲片滴落,在地上留下点点血痕,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凯旋”的亢奋,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霍云廷一马当先,玄色战甲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与尘土,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手中长枪高高举起,枪尖上挑着一面残破的草原狼旗,狼头图腾被利刃划破,沾染着黑红色的血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他纵马疾驰,马蹄踏过城门下的血痂,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引得城上城下留守的兵将欢呼雷动,“霍将军威武!”“镇北王万岁!”的喊声响彻云霄,震得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幽州城的大街小巷:霍云廷将军奇袭落鹰涧,大破耶律清风主力,斩首五千余级,敌军溃不成军,向西溃退三十里!
这消息自然也瞒不过城中的细作。他们混在欢呼的人群中,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归来的军队,又悄悄溜到存放“战利品”的营地,仔细查验那些破损的兵械、带血的帐篷,甚至掰开那些狰狞的“首级”——皆是草原武士的面容,额间的图腾、耳后的穿刺痕迹,无一作假。
随后,他们又暗中观察城头守军:士兵们虽面带疲惫,却难掩胜绩带来的高昂士气,而城角下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里,哀嚎声此起彼伏,断肢残臂被随意丢弃在角落,军医们忙得焦头烂额,处处都是“伤亡惨重”的景象。
细作们彻底放下心来,悄然返回藏身的军帐,迅速铺开纸笔,蘸着墨汁,将这场“决定性的胜利”详细禀报朝廷:“镇北王李宇文死守幽州,与草原蛮子血战月余,虽大破敌军,守住城池,然北境折损将士十五万余,伤者五万余。幽、冀、凉三州共出兵二十五万,此战直接折损二十万,镇北王麾下已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再兴兵事。”
与此同时,草原大营。
耶律清风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却不显颓败。帐内燃着熊熊炭火,火光映在将领们的脸上,个个神色肃穆。耶律清风坐在主位上,手中捏着一张损失清单,指尖划过“鹰部”“狼突部”的名字,脸上没有半分痛惜,反而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鹰部、狼突部的主力,算是彻底折在落鹰涧了。”一名心腹将领上前一步,低声禀报,“还有那几个一直阳奉阴违、屡次违抗军令的小族长,也都‘英勇战死’在乱军之中,尸骨无存。”
耶律清风放下清单,端起桌上一杯新酿的烈酒。酒液清澈透亮,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与初见时的混浊截然不同。他仰头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直坠丹田,烧得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用二十多万条不值钱的性命,换部落内部的清净,再加上李宇文的高桥马鞍和蒸馏烈酒,这买卖,稳赚不亏。”他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声音洪亮有力,“经此一‘败’,我们正好有理由退兵,短时间内不再南侵。趁着这段时间,消化李宇文给的技术,整合各部力量,待到来年开春,我们的骑兵,将是天下无敌!”
说罢,他起身走到帐外,望向幽州城的方向。晨光熹微,那座雄城巍然屹立在平原之上,城墙被血色浸染,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知道,李宇文要的安稳与时间,已然到手;而他自己,也借这场假仗,清除了内部最大的障碍,获得了足以改变草原命运的技术与喘息之机。
“李宇文……”耶律清风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棋逢对手的期待,更有深藏的忌惮,“下次再见,或许就是在真正的战场上了。”
幽州城头,尘埃落定。
接下来的几日,幽州城完全沉浸在“惨胜”的氛围中。战损统计有条不紊地进行,阵亡将士的名录用白绸书写,张贴在城门两侧,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人触目惊心;抚恤金一一发放到阵亡士兵的家属手中,哭声与道谢声交织在一起;伤兵们在军营中接受救治,断肢的、中箭的、被烧伤的,个个面色苍白,却都因这场“胜利”而难掩自豪。论功行赏的告示也贴了出来,霍云廷被封为“平北侯”,其余将士各有封赏,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完美复刻了一场惨烈胜利后的景象。
是夜,月凉如水,洒在幽州城头,将砖石染成一片银白。李宇文独自登上最高的城楼,身后无人跟随。城外,草原大营的驻地已是漆黑一片,耶律清风早已率军西撤,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营寨与凝固的血迹;城内,庆祝胜利的喧嚣渐渐平息,唯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敲打着寂静的夜。
他望着脚下的城池,望着城外的旷野,心中一片清明。这场死了数十万人的大战,从始至终都是一场戏——一场用鲜血和生命,演给京城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看客的大戏。那些死去的士兵,无论是草原部族的勇士,还是幽、冀二州的守军,都只是这场棋局中,被牺牲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