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李宇文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飘至草原大营的中军大帐外。帐内烛火通明,映得牛皮帐壁上的狼头图腾狰狞毕现,耶律清风端坐案前,指间酒盏在烛光下流转着琥珀色光晕,酒液晃荡间,早有酒香漫出——白日里“镇北王”的玄色大纛在幽州城头迎风猎猎时,他便知这位合作者定会如约而至。
“李兄果然守信。”耶律清风抬眼,眸中闪过一抹玩味笑意,起身时锦袍扫过案几亲自为他斟酒。杯中酒液略浊,却裹挟着粮食发酵的醇厚气息,在寒夜中凝成一缕暖香。
李宇文落坐接杯,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不置可否:“耶律王爷为我兴师动众,草原各部的粮草损耗,怕是不小吧?”
“比起李兄拿出的宝贝,这点损耗值一提。”耶律清风指了指酒杯,眼底藏着期待,“第一批成品就在这儿,你尝尝?”
李宇文举杯轻抿,酒液入喉带着几分生涩的辛辣,他眉头微挑:“是这个底子没错,但发酵不足三月,蒸馏时火候忽高忽低,酒精度数不够,御寒消毒的效力要打折扣,还需再调。”
“草原深处早已冰封三尺,牲畜过冬都难,哪有时间等?”耶律清风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杯沿,“先酿出一批应急,至少能让部落里的老人孩子熬过这最酷烈的寒冬。”
李宇文颔首,从怀中掏出一张兽皮图纸递去——纸上用炭笔勾勒的马鞍样式精巧,高桥设计、踏镫弧度、承重结构标注得一清二楚,连皮革的厚度都有明确数值。“这是高桥马鞍,有了它,骑兵冲锋时可双手持械,转向、劈砍、射箭都稳如平地,战力至少能提三成。”
耶律清风接过图纸细细端详,越看眼中惊艳越浓,指腹划过图纸上的机关:“李兄的奇思妙想,当真鬼神难测。”
“若非走投无路,这些压箱底的东西,我怎舍得拿出来?”李宇文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如同寒潭深处的碎冰。
耶律清风了然点头,他岂会不知李宇文在朝中的处境——功高震主,如履薄冰。“虽已达成共识,但还要劳烦王爷在此地多留些时日。”李宇文补充道,声音压得极低。
耶律清风爽快应允,二人围绕战事细节彻夜长谈,从攻城节奏到伤亡比例,一一敲定。直至月上中天,李宇文才起身告辞:“事不宜迟,我先回城了。”
耶律清风送至帐外,寒风吹起他的发梢:“一路小心,别让你的人看出破绽。”
李宇文颔首,转身便融入无边夜色,玄色衣袍与墨夜融为一体,脚步轻得如同踏在积雪上,悄无声息地潜回幽州城。
夜色浓如化不开的墨,李宇文抵城时,城头刁斗刚敲过三更。他解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原本冷峻的面容——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唇线锋利如刀,眼角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指尖还残留着草原夜风的凛冽,他抬手搓了搓,掌心的凉意却驱不散眼底的沉凝。
中军大帐内,白日里被灌得酩酊大醉的将领们横七竖八地躺着,鼾声震天,酒气熏天。没人察觉,他们腹中那些被混在酒菜里的白色幼虫,已悄然钻进肌理,如同蛰伏的毒蛇,只待时机成熟便会苏醒。
李宇文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登上城楼。霍云廷正握着长枪守在垛口,银枪在月光下泛着寒芒,见他归来,立刻压低声音躬身行礼:“王爷,一切安好。”
李宇文颔首,目光投向城外草原大营的方向。漆黑的天幕下,连绵的帐篷如同蛰伏的巨兽,营火点点如鬼火,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与兵器的碰撞声。“耶律清风那边妥当了,”他声音低沉如夜枭,“让原冀州、幽州的二十万守军守城,把那些朝廷安插的眼线、摇摆不定的降兵,都放在最前线。顺便,给京城演一场两败俱伤的好戏。”
霍云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营火连绵如星河,战鼓的闷响隐约传来,俨然是大战将至的紧张氛围。他心中了然,低声道:“王爷是要让朝中那些人彻底放下戒心?”
李宇文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寒风掀起他的玄色大氅,猎猎作响:“不仅要让他们放心,更要让他们‘安心’地看着我们与草原部族拼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他抬手轻抚冰凉的城墙砖石,指尖划过粗糙的石纹,如同抚摸着即将染血的画布。
夜色如凝固的浓墨,幽州城头的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将李宇文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冰冷的墙砖上,如同一尊沉默的战神。他指尖划过垛口粗粝的边缘,石屑与寒意一同渗入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戏,要演得真,血便要流得够。”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刀锋刮过冰面,带着彻骨的寒意。
霍云廷握紧手中长枪,喉结微动,枪杆上的寒芒映着他坚毅的眼神:“末将明白。”
次日黎明,草原大营的战鼓骤然擂响,声浪如惊雷般撕裂寒冷的空气,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黑压压的草原骑兵如潮水般涌出营寨,马蹄踏碎地面的薄冰,溅起混着草屑与泥泞的冰碴,声势浩大如万马奔腾。他们并非杂乱冲锋,而是分成数股尖刀阵型,如同恶狼探出的利爪,轮番扑向幽州城墙。
城头顿时箭如飞蝗。守军弓箭手依着李宇文事先布好的“三段击”阵型,前排射箭、中排搭弦、后排上箭,轮番放箭。密集的箭雨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黑云压城般落下,不断有冲锋的骑兵连人带马翻滚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城下的冻土,在寒风中冒着热气,很快又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但草原骑兵极其悍勇,后续者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马蹄踩过尸体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将云梯重重靠上城墙。
“滚木!”霍云廷怒吼一声,声震四野。
士兵们合力将浸满火油的巨木推下,熊熊燃烧的滚木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入敌群,瞬间引燃一片火海。惨叫声此起彼伏,被火焰吞噬的士兵在地上翻滚,身上的皮裘与毛发一同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紧接着,滚烫的金汁(煮沸的粪水)从城堞间倾泻而下,恶臭弥漫,被淋中的敌军皮开肉绽,皮肤瞬间起泡溃烂,哀嚎着从云梯上坠落,摔在城下的尸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