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来的经历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闪过。穿越当天,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抓了壮丁塞进兵营,从此踏上了血与火的征程。雁门关的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敌军的箭矢像暴雨般落下时,他凭着前世在特种部队练出的格斗术,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周靖将军看中他的身手,慕容渊校尉为他请功,他从一个连兵器都握不稳的新兵,一路升到斥候营校尉,手里攥着的不仅是军功,更是一条条人命换来的信任。
半月前,他完成了皇帝对阿古拉的悬赏,成功封王。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的付出终于得到了认可,能够在这陌生的世界中立足。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来到京城后就被卸下了雁门关守将之职,只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镇北王称号和那贫瘠的凉州之地。更可悲的是,凉州还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彻底沦为了一个吉祥物。如今,被皇帝以“学习治理之道”为名,软禁在京城,四周都是监视的眼线。就连自己带回来的那一千多亲卫,恐怕也有不少人被皇帝和各方势力拉拢,成为监视自己的眼线。待到去凉州就藩之时,真正意义上忠诚自己的,又还剩几人呢?
0半刻钟后,马车停下。刘管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爷,赐福苑到了。”李宇文掀开帘子走下车,抬眼望去——这院子不大,却处处透着精致,朱红的廊柱上雕着缠枝莲纹,屋檐下挂着的宫灯罩着描金纱,连院角的石子路都铺得整齐划一,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皇家的气派。可这份气派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院角的玉兰花正开得盛,洁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雁门关雪地里冻僵的尸体,默默诉说着这里的孤寂。
他刚踏入正厅,十几个仆婢“唰”地跪倒在地,动作整齐得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连磕头的声响都分毫不差。为首的张婆子垂着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奴才们是内务府派来伺候王爷的,饮食起居、洒扫庭院,全听王爷吩咐。”
李宇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却在袖中攥紧了。这些人眼底的讨好太刻意,藏在眼角的警惕又太明显——哪里是伺候,分明是萧景琰派来的“眼睛”。他压下心头的戾气,声音淡得像结了冰:“起来吧,往后好好做事,本王不罚听话的人。”话音落下时,他清晰看见几个仆婢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夜里的书房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李宇文坐在书案前,指尖摩挲着穿越时带来的兵书——书页边缘早已被翻得起了毛边,那是他在雁门关寒夜里唯一的慰藉。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他想起金銮殿上萧景琰温和却疏离的眼神,想起李德全那只总在袖中捻着佛珠的手,想起兵部尚书王承宗看向他时眼底的审视——这些人,分明是要将他困死在京城。
“王爷,夜深了,该歇息了。”刘管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刻意的小心,连敲门的力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宇文没有回应,只是拿起案上的笔,在宣纸上重重写下“凉州”二字。墨迹晕开时,他忽然想起萧景睿白天的眼神——二皇子虽在皇帝身边,却始终念着雁门关的袍泽情。或许,这赐福苑的牢笼并非无缝可钻。他抬手吹灭烛火,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凉州”二字上,泛着冷冽的光。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李宇文猛地攥紧腰间短剑,眼底瞬间燃起警惕——这赐福苑的监视,竟连夜里都不肯放松。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看向院外,只见一道黑影飞快掠过墙角,消失在夜色里。而不远处的柳树下,两个穿着便服的人正倚着树干闲聊,看似随意,目光却始终盯着书房的方向。
“看来,父皇是真怕你跑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李宇文抬头望去,萧景睿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青色的皇子袍角沾了些夜露,脸上带着几分无奈:“我借着送宵夜的由头过来,李德全的人还在门外盯着呢,你看廊下那两个。”
李宇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两个内侍打扮的人正站在廊下,看似低头待命,耳朵却竖得笔直,连他们说话的声音都想听得真切。他侧身让萧景睿进来,随手关上房门,声音压得极低:“二皇子深夜前来,不怕被父皇误会?”
萧景睿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碟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碟凉拌木耳,还有一壶温热的梨花白。他倒了杯酒递给李宇文,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在雁门关时,你替我挡过一箭,那箭若再偏半寸,我这条命就没了。这份情我记着,不会看着你被困死在这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父皇让太傅苏鸿清牵头,联合兵部、户部盯着你。王承宗已经让人去查你在雁门关的旧部了,凡是跟你走得近的,都被安了‘查核军功’的由头问话;柳明远更狠,直接扣了凉州的粮草,说是‘待王爷就藩后再拨付’,他们是铁了心要让你做个空头王爷,连凉州都没法立足。”
李宇文接过酒杯,酒液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他想起白日里刘管事那副恭顺的模样,想起那些仆婢眼底的警惕,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看来,这赐福苑的第一关,不是躲开监视,是要先找到能信任的人。”
萧景睿放下酒杯,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递给李宇文。那玉佩是暖白色的羊脂玉,上面雕着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纹路细腻:“这是江南王氏的信物,王景明是我的人,在城南开了家‘凝香楼’,你若需要通消息,就拿着这玉佩去找他,报‘景字’暗号。”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陇西李氏的李承宪是中立派,他家在凉州有不少产业,你可以从他那里试试打探凉州的消息。不过此人油滑得很,凡事只看利益,得用些手段——要么让他看到你能带来的好处,要么抓住他的把柄,不然他不会轻易开口。”
李宇文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牡丹纹路——这小小的玉佩,竟成了他在京城唯一的突破口。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刘管事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二皇子,夜深了,皇上还等着您回东宫复命呢,可别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