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文站在残破的城垛旁,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扑面而来。他望着胡兵溃逃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在血脉中奔涌——追击!彻底将这些践踏家园的野兽斩尽杀绝!他的手指紧扣冰冷的城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只待一声令下便会纵身跃出。
“宇文,够了。”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按在了他的肩头,是赵毅。
赵毅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鲜血从一道未包扎的伤口中缓缓渗出,滴落在脚下的血泊里。可他的眼神却如磐石般坚定,像一座历经风雨却永不坍塌的山峰,稳稳地立在李宇文身前。
城头之上,幸存的士兵已不足百人。他们倚靠着残破的城墙,或坐或跪,个个带伤。有人的小腿被弯刀砍断,仅靠一根木棍勉强支撑;有人的腹部被划开,肠子外露,却用破布死死按住;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坐着,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随逝去的战友一同远去。他们的武器,大多已卷刃、断裂,散落在脚边,如同被岁月和战火无情摧残的枯骨。他们连站立的力气都已耗尽,双腿如风中残叶般不住颤抖,可没有一人选择退下城墙。
赵毅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人间炼狱,最终落在了周靖与萧承乾的遗体上。周靖半跪在地,后背插着三支羽箭,胸口还抵着一柄折断的胡人长矛,他的一只手死死抓着城墙的砖缝,仿佛即便化为枯骨,也要守住这方寸之地。萧承乾则静静地躺在他身旁,年轻的面庞上血污未干,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卸下了储君的重担,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战士。
赵毅的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一步一步走到两人身旁,缓缓跪下,双膝砸在血泊之中,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士兵们见状,也纷纷拖着残躯,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压抑了许久的悲痛终于决堤,低沉的呜咽与嘶哑的哭声在城头上汇聚成一片悲怆的海洋。泪水从他们干涸的眼眶中夺眶而出,滴落在满是血污的城砖上,溅起一朵朵微小的血花,宛如在死亡的荒原上,悄然绽放的生命之花。
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这血色的光芒洒在雁门关上,为这座饱经战火摧残的城池披上了一层诡异的霞衣。断壁残垣、扭曲的攻城器械、堆积如山的尸体……一切都被浸染在这片血色之中,构成了一幅悲壮而苍凉的画卷。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二皇子萧景睿提着一柄卷刃的长剑,踏着血水走上了这段城墙。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看着萧承乾的尸体,脚步一顿,脸上神色变幻莫测。震惊、悲痛、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曾是萧承乾最有力的政敌,朝堂之上,明枪暗箭,无所不用其极。他无数次幻想过对方失势的场景,却从未想过,再见之时,竟是天人永隔。那个永远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太子,如今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萧景睿的心中五味杂陈,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缓缓抬起手,想为兄长合上双眼,指尖却在半空中颤抖着停住了。
城头中央,那面大乾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早已被鲜血浸透,从原本的明黄变成了深沉的暗红,上面还残留着刀劈箭穿的痕迹。它就像一位伤痕累累的老兵,在硝烟中倔强地挺立,无声地宣告着这场惨胜。
李宇文扶着城墙,挣扎着站直了身体。他浑身浴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他望着远方,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将军,殿下……咱们……守住了……”风卷起一缕血雾,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荒原,仿佛在向九天之上的英灵,做最后的汇报。
远处的荒原上,胡军的残部已彻底消失在暮色之中,只留下无尽的死寂与苍凉。雁门关的城头上,只剩下这群疲惫到极点的守卫者,他们守着两具英雄的遗体,守着这片用生命与热血换来的土地。他们的眼中,既有劫后余生的茫然,也有守住家国的骄傲。他们知道,战争远未结束,但只要他们还站着,雁门关就永远不会倒下。
李宇文的目光缓缓移向城下,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有胡人的,也有他们袍泽的。他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身旁同样满身伤痕的王二柱,声音低沉而沙哑:“二柱,你带些人,去城里组织百姓……把每一位兄弟的遗体都收拾好,按着户籍,送他们……回家。”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胡人的尸体,抬到城外,烧了。”
王二柱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汉子,此刻眼中也闪烁着泪光。他没有多言,只是用力拍了拍李宇文的肩膀,然后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去执行这最后的命令。
……
赵毅深知,雁门关的惨胜,必须立刻传回京城。他命人写下八百里加急战报,那名传令兵接过还带着血渍的信筒,翻身上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破城门,绝尘而去。
京城,皇宫。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大乾皇帝萧景琰身着明黄龙袍,正伏案批阅奏折。他的鬓角已染上霜华,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闪烁着洞察一切的睿智光芒。
突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宫殿的宁静。内侍监总管李德全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陛下!八百里加急……雁门关……雁门关的战报!”
萧景琰握着朱笔的手猛然一颤,一滴浓墨滴落在雪白的奏折上,迅速晕染开来,像一朵盛开的黑色曼陀罗。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死死盯住李德全手中的信筒。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那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李德全颤抖着双手,将信筒高高举起。
萧景琰接过信筒,手指竟也微微颤抖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拔开筒塞,抽出了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战报。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脸色也随之越来越白,最终变得如纸般透明。他的身体晃了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雁门关……守住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砾在摩擦,“可是……周靖……朕的太子……”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他最忠诚的利剑,最器重的继承人,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那座边关。
“陛下!”李德全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搀扶。
萧景琰却猛地推开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宫墙,看到雁门关上那惨烈的一幕。他紧握的拳头,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顷刻间,举城皆哀。百姓们自发地走上街头,默默跪地,为远在边关战死的将士们祈福。东宫之内,哭声一片。太子妃苏氏身着素服,静静地跪在殿门前,泪水早已流干,只留下两行清泪划过的痕迹。她挺直了脊背,保持着皇室的体面,唯有那双红肿得像核桃般的眼睛,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的悲痛与绝望。
太傅苏鸿清,太子的授业恩师,在书房里看到了消息。他颤巍巍地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副卷轴,缓缓展开——那是萧承乾年少时的画像,眉目清朗,意气风发。老人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抚摸着画像上那张年轻的脸庞,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他佝偻着背,伏在案上,像个孩子般失声痛哭。
而几位皇子,在听闻消息后,反应各异。三皇子萧弘昭、四皇子萧允礼等人纷纷入宫,跪在乾清宫外,声泪俱下地请求面圣,表达对太子兄长的哀悼与对父皇的担忧。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悲痛,可眼底深处,却各自闪烁着不同的光芒——有窃喜,有算计,有迷茫,也有恐惧。一场新的风暴,已在京城的暗流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