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回到丞相府时,日头已经西斜。
府中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下人见到她,神色间除了往日的恭敬,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和探究。母亲林氏早已等在锦绣阁外,一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既有担忧又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晚晚,你回来了?太后娘娘没有为难你吧?陛下他……召见你所为何事?”林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
苏晚露出一个安抚的、略带疲惫的笑容:“娘亲放心,太后娘娘很是和蔼,还夸赞了女儿抄的经卷。陛下……陛下只是问了女儿几句关于画作的话,并未有其他。”她省略了那些惊心动魄的试探与交锋。
林氏仔细看着女儿的神色,见她确实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这才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压低声音,难掩喜色:“方才宫里赏赐下来了!说是太后娘娘赏你的,夸你心思巧,懂事!”
苏晚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只见厅堂的桌上放着几个打开的锦盒,里面是各色珍贵的宫缎、珠宝首饰,还有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规格不算特别超格,但出自太后宫中,意义非凡。
“太后娘娘厚爱,女儿受之有愧。”苏晚依着礼数回应,心中却明镜似的。这赏赐,与其说是太后的意思,不如说是那位陛下的默许甚至推动。他在用这种方式,进一步将她推向风口浪尖,也或许……是一种无声的观察和试探。
果然,第二日,丞相嫡女苏晚得太后青眼、获赐宫中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在京城权贵圈中传开。连带她之前赏花宴戴面纱引起的关注、以及安阳长公主的青睐,都被重新翻出议论。
一时间,苏晚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人物。各种宴请、赏花、诗会的帖子如同雪片般飞向丞相府。有真心想结交的,有想来探虚实的,更有不少是抱着看未来“妃嫔”甚至“皇后”候选人的心态前来打探风声的。
苏晚对此一概以“身体不适”、“需静心习字画画”为由,让母亲林氏代为婉拒了大部分邀约。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宇文渊最厌烦的,就是轻浮张扬、攀附权势之人。她必须维持住那份“不惯喧闹”、“喜爱清静”的人设。
她整日待在锦绣阁中,或是临摹字帖,或是阅读史书,偶尔在庭院中赏花喂鱼,日子过得仿佛与外界的纷扰隔绝。只是她阅读的书目,在007的“建议”下,悄然增加了更多经世致用、关乎吏治民生的典籍,而不仅仅局限于史书和诗词歌赋。
【宿主,宇文渊的暗卫肯定还在监视。你越是表现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扩展版)’,越能契合他欣赏的‘分寸感’和‘才学’人设。】007分析道。
苏晚深以为然。她甚至故意让拂冬去寻了些前朝能臣关于治国理政的奏疏文集来看,偶尔还会“突发奇想”地问拂冬一些关于民生疾苦的、看似天真却切中要害的问题,确保这些细节能通过某种渠道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
她就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自己却努力维持着内核的稳定,静静等待着下一次涟漪荡回的时机。
皇宫,御书房。
宇文渊听着高公公的日常汇报,其中便包括对苏晚近日动向的监视结果。
“……苏小姐回府后,深居简出,婉拒了所有宴请。每日多在闺房中习字、作画、阅读。阅读书目除经史子集外,近日似乎对《盐铁论》、《潜夫论》等书也产生了兴趣。还曾问其侍女,为何谷贱会伤农之类的问题……”高公公小心翼翼地禀报着。
宇文渊批阅奏折的笔尖微微一顿。
《盐铁论》?谷贱伤农?
这可不是一个寻常深闺女子会感兴趣的东西。甚至很多朝臣都未必能真正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想起那幅残荷图,那句“听懂雨声的寂寥”,还有她谈及孤独时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
种种矛盾的特质在这个少女身上交织:天真与聪慧,娇憨与敏锐,热爱繁华却又品味孤寂,关心史书典故竟也开始触及民生经济……
她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谜题,每当他以为看清了一面,翻过来却发现还有更深的一面。
“继续留意。”他淡淡吩咐,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高公公躬身退下。
宇文渊放下朱笔,目光投向窗外。暮春时节,庭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绚烂如火,但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幅水墨残荷,萧索,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韧劲。
他很少对一个人产生如此持续且强烈的探究欲。尤其是女人。
苏晚。苏珩之女。
她到底想做什么?是真的天性如此特别,还是……这一切都是苏珩那个老狐狸精心教导出的、用来吸引他注意力的手段?
若是后者,那这苏晚的演技和心机,未免也太深沉了些。
但若是前者……
宇文渊眸光微沉。他发现自己竟有些期待下一次的见面了。期待看到她还能带来什么样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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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的一个清晨,苏晚正在窗前临帖,拂冬进来禀报:“小姐,安阳长公主府又派人来了。”
苏晚心中一动:“所为何事?”
“长公主殿下说,太后娘娘近日凤体渐愈,心情颇佳,想起那日您说的‘残荷听雨’之意境,觉得甚雅。恰逢宫中太液池的荷花初绽,虽未到盛时,却另有一番风致。太后娘娘明日想在池边水榭设个小宴,只请了几位宗室女眷和长公主,也想请您过去一同赏玩,说说闲话。”
太液池?水榭小宴?太后亲邀?
苏晚立刻意识到,这绝非一次简单的赏花。太后刚刚病愈,首次设宴就点名请她,这其中定然有宇文渊的影子和默许。他甚至可能也会出现。
“回复长公主殿下,臣女荣幸之至,明日定当准时赴约。”苏晚平静地应下。
机会,再次来了。
这一次,是在他熟悉的宫廷,在他母亲主导的宴席上。她需要更加小心,也更加……恰到好处地展现自己。
她走到书案前,看着昨日刚刚完成的一幅小幅工笔——画的是雨后初荷,叶片上滚着水珠,清新灵动,与那幅残荷图的意境截然不同。
或许,这次可以换一种风格了。
既要让他看到她的多面性,又要符合太后病愈的喜庆氛围。
苏晚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而睿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