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灯火再次取代了天光。
宇文渊批阅奏折的速度比平日稍慢了些,朱笔悬停时,眼前偶尔会闪过那双清澈专注,又带着些许怯懦与灵动的眼睛。
高公公悄步进来,低声禀报:“陛下,暗卫补充了一些关于苏小姐的细节。”
“讲。”宇文渊未抬头,笔尖落下,批下一个“准”字。
“据查,苏小姐确实极得苏相夫妇宠爱,但其母林氏管教甚严,尤其在礼仪规矩方面。苏小姐偶尔会向贴身侍女抱怨规矩繁琐,向往话本里的自由自在,但也仅止于私下抱怨,人前从未失仪。”
“此外,她似乎颇喜甜食,尤其爱吃城南李记的桂花糕,曾多次让丫鬟偷偷去买。还有……月前她豢养的一只白猫走失,她曾暗自垂泪数日,直至猫儿自己寻回才展颜。”
高公公仔细汇报着这些看似琐碎无用的信息,试图拼凑出一个更立体的相府千金形象。
宇文渊听着,面无表情。抱怨规矩、爱吃甜食、为猫落泪……这些细节,似乎进一步佐证了那份“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调查结果,甚至显得有些幼稚。
但为何,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日品画时,她应对他关于蔺相如的刁钻问题,那份笨拙的耿直;谈及书画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专注神采;以及更早之前,在碧波轩,她竟能敏锐察觉到他那因边关军务而起的烦忧……
这些瞬间,与暗卫所描述的因猫失落、偷买甜食的少女形象,隐隐有些割裂。
是伪装得太好,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骗过了?还是她本性确有天真的一面,只是……比常人更聪慧敏锐些?
“陛下,”高公公见他沉默,小心请示,“安阳长公主府那边……后续是否还需留意?”
宇文渊目光重新聚焦在奏折上,语气淡漠:“不必刻意。姑母若再召她入宫或入府,报于朕知即可。”
“是。”高公公躬身退下。
宇文渊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他从不将时间浪费在无谓的猜测上。既然心存疑虑,那便放在眼前看着。
他想起她今日看到那幅摹本时,眼中纯粹的光亮。以及她低声说“不敢奢望”见真迹时,那细微的、被小心翼翼藏起的向往。
“高敬。”他忽然开口。
守在殿外的高公公立刻应声而入:“奴才在。”
“明日,将秘阁中那几幅吴道子真迹,送至寿康宫,就说是给太后赏玩。”宇文渊吩咐道,语气平淡无波,“顺便……传朕口谕给安阳长公主,太后近日凤体欠安,喜静,若得闲,可多带些懂得赏画、能说些趣事的小辈入宫陪伴,为太后解闷。”
高公公心中巨震,瞬间明白了陛下的用意!这是要给苏晚制造一个“合理”入宫,并且能再次面圣的机会!而且是以太后的名义,谁也挑不出错处!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办!”高公公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领命,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宇文渊重新拿起一份奏折,目光却并未立刻落在上面。
苏晚。
朕倒要看看,在太后宫中,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你这份“天真”与“聪慧”,还能如何演绎。
相府,锦绣阁。
苏晚正在灯下临摹一幅花鸟小品,姿态娴静。
【宿主大大,刚收到能量波动反馈,宇文渊那边的调查似乎补充了一些关于您的……嗯……比较生活化的细节。】007的语气有点古怪。
“生活化?”苏晚笔尖未停。
【比如……爱吃甜食,为猫掉眼泪之类……】
苏晚动作一顿,随即莞尔:“这不是很好吗?一个更鲜活、更‘真实’的苏晚形象。越是琐碎,越是显得无害。”
【可是……这会不会显得太幼稚,和他欣赏的‘才学’、‘分寸’不符?】
“恰恰相反。”苏晚继续落笔,勾勒着花瓣的纹理,“一个完美的大家闺秀形象,反而令人觉得虚假且有压力。有些无伤大雅的小癖好、小弱点,才会显得真实可爱,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何况,‘喜欢小动物’、‘有点贪嘴’,这难道不是‘心地善良’、‘性情纯真’的佐证吗?”
【……有道理。】007表示学到了。
就在这时,拂冬轻轻敲门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小姐,安阳长公主府又派人来了!”
“哦?”苏晚放下笔。
“长公主殿下传话,说明日要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近来心情郁结,长公主想请您一同前去,说是您性情好,又懂画,陪太后娘娘说说话、赏赏画,或许能宽慰凤心。”
苏晚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了然的光芒。
来了。比预想中更快。
她脸上适时露出惊讶和惶恐:“进宫?见太后娘娘?这……臣女如何当得起?万一冲撞了凤驾……”
拂冬笑道:“小姐放心,长公主殿下既开了口,定然是觉得您合适。这是天大的体面呢!夫人知道了,定然欢喜。”
苏晚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深思,再抬头时,已是带着几分紧张又有些许期待的模样:“那……那便请回复长公主殿下,臣女明日定当准时赴约,只是臣女愚钝,还需殿下多多提点。”
“是,奴婢这就去回话。”拂冬高兴地退下了。
房间内恢复安静。
【宿主,这……是宇文渊的手笔?】007反应过来。
“除了他,还有谁。”苏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皎洁的月色,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借着太后的名头,让长公主带我入宫。既全了规矩,又能再次观察我。果然是天家手段。”
【那明天……】
“明天,”苏晚轻声呢喃,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冷静,“就是真正的考场了。”
不仅要面对深宫中最尊贵的女人——太后,还要在宇文渊的眼皮子底下,继续完美扮演那个“纯真又不失聪慧,乖巧又略带亮点”的苏晚。
这一步,必须走得恰到好处。
她回到书案前,并未继续作画,而是抽出一张花笺,提笔蘸了朱砂,细细勾画起来。
或许,明日给太后的“小礼物”,可以更别致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