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北境大捷的信报如雪片般飞入都城。
顾西舟连下两城,将北狄人打得节节败退,一时间,从朝堂到坊间,无不欢欣鼓舞,护国将军的威名响彻云霄。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述着顾将军如何神兵天降,百姓们听得热血沸腾,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金戈铁马的战场。
然而,此刻的北境大营,帅帐之内,气氛却远没有捷报上那般轻松。
顾西舟并未有半分喜色。
他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眉心紧锁,修长的手指在代表着北狄军队的旗帜间移动,最终停在了一处。
“不对劲。”他低声自语。
副将陈庆走上前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将军,我们又胜了!北狄那帮蛮子被打得屁滚尿流,我看再有月余,就能将他们彻底赶出关外!”
顾西舟摇了摇头,指着沙盘:“你看,北狄这几次的行军路线。他们总能精准地避开我们真正的薄弱之处,却又一头撞向我们布下的陷阱。”
“就如此次,他们放弃了易于突袭的清河谷,反而重兵猛攻我们早已加固的鹰愁崖。”
陈庆挠了挠头:“这……不是说明他们蠢吗?正好让我们瓮中捉鳖。”
“蠢?”顾西舟的目光深邃,“他们不是蠢,是太‘聪明’了。这感觉,就像是有人给了他们一张地图,告诉他们哪里是捷径,哪里是陷阱。只不过,这张地图是错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有人在用我大齐将士的性命,和北狄人玩一场猫鼠游戏。”
陈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世上,能知晓北境布防到如此地步,又能将情报递给北狄人的,绝非等闲之辈。
一股寒气从陈庆的背脊升起。
他不敢再想下去。
***
长公主府,静谧的暖阁内,熏香袅袅。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单膝跪在齐明玉面前。
正是纪嬷嬷一手建立的“流影”组织的成员。
“殿下,这是第一份密报。”
齐明玉接过薄薄的纸卷,展开细看。
“目标人物乌娅,深居简出,每日只在丞相府后院一处偏僻院落活动。院中守卫森严,皆为丞相心腹。属下探得,乌娅在院内私设祭坛,坛上供奉一草人,草人胸口贴有生辰八字。她夜夜对草人施法,口中念念有词,似在行诅咒之术。”
纸上寥寥数语,却让齐明玉的眼神冷了下来。
【诅咒?这乌娅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心思倒是歹毒。】秋水在齐明玉意识中分析,【不过,她诅咒谁?看这架势,八成是顾西舟了。因爱生恨?经典戏码。】
秋水暗暗心惊。
【看来,一千年前的乌娅,黑化得可比乔之柔厉害。乔之柔再怎么坏,可没伤害过尚若临。这乌娅,却已经想要顾西舟死了。】
“祭坛上的生辰八字,可看清了?”齐明玉问。
“回殿下,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那草人身穿银甲,形似武将。”
齐明玉的心头一跳。
除了顾西舟,还能有谁?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派人潜入那院子,本宫要知道,那祭坛上到底是什么名堂。”
“遵命。”黑影再次融入黑暗。
【齐明玉这公主当得可以啊,还有自己的情报组织。】秋水忍不住在心里给齐明玉点了个赞,她直觉,娴皇后也应该是个厉害角色。
不过,这么厉害的角色,怎么会英年早逝了?
然而,第二天传回的消息,却让暖阁内的空气降至冰点。
“殿下,我们派去的人……失手了。”前来汇报的流影成员声音嘶哑,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渗透出来,“那院子是陷阱,崔丞相的人早就埋伏在那里。兄弟们……折了三个。”
齐明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水溢出,烫在指尖,她却恍若未觉。
崔丞相?
一个借住在丞相府的异国公主,身边却有丞相的心腹重兵把守。
一个看似单纯的诅咒祭坛,防卫却堪比军机重地。
线索在齐明玉的脑中串联起来。
乌娅,崔丞相,北狄……
【原来如此。】秋水恍然大悟,【乌娅投靠了崔丞相,她给崔丞相递了刀子,崔丞相再把这把刀捅向顾西舟。好一出里应外合,狼狈为奸!】
齐明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戾气。
她一直以为,崔丞相这只老狐狸,只是贪恋权位,没想到,他的手已经伸到了边防军务,甚至不惜勾结外敌。
这已经不是党争,这是叛国!
“我知道了。”齐明玉淡淡地开口,听不出喜怒,“下去养伤吧。”
流影成员退下后,齐明玉独自在房中静坐良久。
乌娅要对顾西舟下手,她当然要管。
但不是现在。
崔丞相老谋深算,既然他敢这么做,就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现在硬闯,只会打草惊蛇,白白继续折损自己的人手。
她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将崔丞相连根拔起的机会。
***
北境,俘虏营。
顾西舟提着一壶酒,走进了关押着一名北狄贵族的营帐。
此人名叫哈丹,是北狄王庭的远亲,作战勇猛,却在一次突袭中被俘。
看到顾西舟,哈丹眼中满是仇恨,将头扭向一边。
顾西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下,倒了两碗酒,将其中一碗推到哈丹面前。
“明天,你会‘逃’出去。”顾西舟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哈丹猛地回头,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你们大齐人,最是狡猾!又想耍什么花招?”
“花招?”顾西舟轻笑一声,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我只是觉得,你比那些只会冲锋的蠢货稍微聪明一点,杀了可惜。”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兵符,扔在哈丹脚下。
“今夜子时,看守南门的校尉会喝醉。这是他的兵符,能不能逃出去,看你自己的本事。”
说完,他转身便走,不再看哈丹一眼。
待顾西舟走远,副将陈庆从帐后闪出,满脸不解:“将军,您这是……真的要放他走?这可是条大鱼!”
顾西舟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指尖微动,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金色光芒在他指尖一闪而逝。
“鱼,自然要放回水里,才能钓出更大的鱼。”
他刚才靠近哈丹时,已将一种顾家秘制的追踪香料染在了哈丹的衣服上,此香料味道经久特殊,且会在夜间反光。
“我很好奇,”顾西舟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那里是北狄王庭的方向。
“究竟是谁,在给我们‘引路’。”
顾西舟要将计就计。
既然敌人想让他跟着错误的地图走,那他就假装上当,然后,顺着这条线,去把那个躲在暗处画地图的人,亲手揪出来。
夜色渐深,俘虏营南门,果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北狄俘虏趁着守卫“醉酒”,夺路而逃。
黑暗中,顾西舟站在高高的了望塔上,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