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倍的禁军。
他们面无表情,如同铁铸的雕像,将昔日车水马龙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父皇这是何意?!”齐明玉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宫里传来的旨意说得冠冕堂皇,道她“金枝玉叶,不宜过度抛头露面,安心在府中修身养性”,实则与圈禁无异。
她冲到门口,被两个侍卫拦下。
“公主请回。”侍卫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滚开!本宫要见父皇!”
侍卫垂下眼帘,身形纹丝不动。
齐明玉气得发笑,她何尝不明白父皇的心思?
顾西舟即将出征,她便是那根拴住猛虎的绳索。
用顾西舟最在乎的人,来确保他的忠诚。
帝王心术,凉薄至此!
齐明玉不再吵闹,转身回到殿内,一言不发地坐下发呆。
宫女们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齐明玉看着窗外那一方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她可以对任何人骄纵蛮横,唯独对她的父皇,对这至高无上的皇权,她无计可施。
顾西舟……
她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
那个在山洞里用笨拙的手法为她包扎伤口的男人。
那个在朝堂上公然抗旨,又请死战去北伐的男人。
她爱的男人!
顾西舟明日就要走了。
去往黄沙漫天、危机四伏的北境。
而她,却只能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什么也做不了。
夜深了,齐明玉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脸,她打开一个尘封多年的紫檀木匣。
匣子打开的瞬间,齐明玉意识中的秋水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那个紫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的,赫然是鸳鸯重生佩!
两只交颈鸳鸯沁着一抹奇异的颜色,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转。
【鸳鸯重生佩在一千年前,居然是齐明玉的东西!】
秋水的脑中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纠缠在一起,却理不出半点头绪。
【如果玉佩是齐明玉的东西,为何在一千年后,反而辗转成了尚家的传家宝?】
齐明玉并不知道这玉佩的真正来历和作用,她只是痴痴地看着它。
这是她生母娴皇后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母后临终前告诉她,这是她的吉祥之物,能保佩戴者平安顺遂。
齐明玉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玉石的微凉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张德。”她轻声唤道。
一个身影从殿外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是她的心腹太监张德。
“殿下。”
“你今夜想办法出宫一趟,去顾西舟的府邸。”齐明玉将玉佩用一块锦帕包好,递给张德,“把这个交给他。”
张德面露难色:“殿下,如今府外全是陛下的眼线……”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挖地道也好,翻墙也罢,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手上。”齐明玉的语气不容置喙,“告诉他,这是我母后留下的,能保平安,让他务必贴身戴着。”
她顿了顿,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还有……告诉他,见玉如见人。无论生死,我都陪着他。”
张德看着公主眼中的决绝,重重地点了点头:“奴才遵命,万死不辞。”
月上中天,又缓缓西沉。
齐明玉一夜未眠,她在殿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她害怕张德被发现,害怕这件代表她心意的信物送不到顾西舟手中。
天快亮时,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在殿门外。
“殿下!”张德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很亮。
“怎么样?”齐明玉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幸不辱命,东西已亲手交到顾将军手上。”张德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了过去,“这是顾将军让奴才带回来的。”
齐明玉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支箭。
一支极其普通的羽箭。
她愣住了,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
难道他连一句话都不愿对她说吗?
张德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连忙补充道:“殿下,顾将军还托奴才给您带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齐明玉急切地问。
“等我回来。”
短短四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齐明玉的四肢百骸。
方才的失落和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心。
等我回来。
这是顾西舟的承诺!
齐明玉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支羽箭上,手指抚过箭杆,忽然摸到了一处凹凸不平的刻痕。
她心中一动,将羽箭拿到烛火下细看。
只见箭杆的末端,用利器刻着一个极其隐晦的图案。
那图案歪歪扭扭,像孩童的涂鸦,外人绝看不出其中门道。
但齐明玉却认得。
那是他们在山洞里,用石子在石壁上画下的暗号。
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
顾西舟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这支箭,不仅仅是顾西舟的回礼,更是他们之间建立的一条超越了皇权监控的秘密渠道。只要这支箭能送到她手中,就意味着他们之间还有无数支这样的箭,可以传递彼此的消息。
齐明玉将羽箭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箭头硌得掌心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这一夜,心中的惶恐、不安、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无穷的力量。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顾西舟,你放心去战。
这京城,我替你守着。
这牢笼,我为你坐穿。
只要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