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信天气预报
社区通知暴雨将至,建议低楼层居民暂避。
邻居在群里冷嘲热讽:“矫情什么?我住三十年都没事。”
我默默检查了应急包,把全家照片塞进防水袋。
凌晨三点,洪水破窗而入。
那个邻居在屋顶哭喊救命时,我正划着充气船路过。
他伸手求援,我举起手机拍了张照:
“现在知道是不是矫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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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天,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蝉鸣撕扯着黏稠的空气。手机突兀地“叮咚”一声,屏幕亮起,是社区网格群的消息,措辞是少有的严厉:“紧急通知:预计今夜至明晨将有特大暴雨,局部地区降雨量可能突破历史极值。强烈建议低楼层、特别是临河单元居民,暂时前往指定安置点或高处亲友家避险……”
字是冰冷的方块,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天色已经晦暗不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我们这栋老楼,紧挨着那条平日里温顺得像条小水沟的河道,我家就在二楼。
正准备在群里回复“收到,谢谢提醒”,一条新的语音消息蹦了出来,是住四楼的老张,语气里透着股过来人的倨傲和不耐烦:“啧,又来了又来了,年年喊狼来了,矫情什么?我在这楼里住了三十年了,水最多也就漫过脚脖子!这么大动干戈,瞎折腾!”
群里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没人接话。或许有人和我一样,只是默默看着。
我没吭声,转身从壁柜最深处拖出那个墨绿色的应急包。拉链滑开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检查:压缩饼干、矿泉水、手摇发电手电筒、急救包、充电宝……手指触到一包尚未开封的消毒纱布,心里略微定了定。最后,我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朴素的木质相框,里面是去年春天全家去公园野餐时的合影,阳光很好,每个人的笑容都毫无阴霾。我小心地取出照片,将它塞进一个厚实的防水袋里,封好口,郑重地放进应急包内侧的夹层。
这一夜,注定无眠。
雨在傍晚时分落下,起初是噼里啪啦的砸窗声,很快就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无数面巨鼓在同时擂响。窗户玻璃在狂暴的雨点击打下不住颤抖。透过水幕望去,外面的世界已经扭曲、模糊。楼下隐约传来车辆警报器被触发后尖锐又无助的鸣叫。
时间在焦虑中缓慢爬行。凌晨三点。
一声沉闷得不像雷声的巨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刺耳噪音,盖过了风雨声。冰冷、浑浊、带着泥腥味的水墙猛地撞开客厅的窗户,瞬间涌了进来,力量大得惊人。房间里的家具像玩具一样被掀翻、漂浮起来。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上升,从小腿,到膝盖,再到腰间。冰凉的河水贪婪地吞噬着体温和室内的灯光。
混乱中,我死死抓住早已充好气的橙色应急船,奋力爬了进去,用桨抵着墙壁,艰难地平衡着身体。小船在翻涌的水流中打着转。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稍微小了一点,但水已经漫过了一楼的门楣。我划着船,小心翼翼地驶出破损的窗口,进入了一片汪洋的“街道”。原本熟悉的家园此刻面目全非,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各式各样的杂物:脸盆、玩具、树枝、甚至还有一个冰箱。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变了调的哭喊声穿透淅沥的雨幕传来:“救命——!救命啊——!!”
我循声望去。四楼,老张家那个装着不锈钢护栏的阳台此刻成了孤岛。他整个人湿透地趴在护栏上,半截身子都探在外面,头发紧贴头皮,脸色惨白,朝着漆黑的水面声嘶力竭地呼喊。当他看到我这条醒目的橙色小船时,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船!有船!救我!快拉我上去!!”他拼命挥舞着手臂,身体危险地前倾,恨不得立刻跳下来。
我划动船桨,让小船稍微靠近了一些,停在与他阳台平行,却又隔着几米水面的位置。水流在我们之间无声涌动。
他见我停下,更加焦急,声音带着哭腔和显而易见的恐惧:“兄弟!快!快搭把手!水、水太冷了!我撑不住了!”
我看着他伸出的、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防水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在夜色中亮起微弱的光。解锁,点开相机。
对准他那张写满惊恐和祈求的脸,以及他身后那片被洪水包围的家。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这种环境下显得异常突兀。
他愣住了,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尚未褪去的乞求。
我低下头,操作手机,在群里找到他之前那条嘲讽语音,开始打字。手指敲击屏幕的轻微嗒嗒声,此刻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
屏幕上,绿色的消息气泡一个个跳出,每个字都冷硬如铁:
“现在。”
“知道。”
“是不是。”
“矫情了?”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我才抬起头,重新迎上他呆滞的目光。没有再看第二眼,我调转船头,用力划动船桨,橙色的小船破开浑浊的水面,向着安置点通知里提到的高地方向,缓缓驶去。将他,连同他那凝固在阳台上的绝望剪影,一起留在了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水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