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记忆的诅咒
科学家发明记忆移植技术后,
我自愿成为首例人体实验对象,
移植了被害女子的最后记忆。
本以为能轻松指认凶手,
却在记忆中感受到凶手杀人时的巨大快感,
那种愉悦让我夜夜战栗惊醒。
当警方问我能否识别凶手时,
我微笑着给出了连自己都恐惧的答案:
“看不清,完全没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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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的纯白刺得人眼睛发酸。我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指尖冰凉。对面,林教授,这个记忆移植项目的领头人,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既有科学家的狂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最后一次确认,陈默先生,你完全了解本次实验的性质和潜在风险?移植受害者临终前的记忆片段,尤其是这种…极端创伤性记忆,可能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心理冲击。”
我点头,喉咙有些发干,但声音还算平稳:“我了解。这是抓住那个畜生的最快方法。” 想到三个月前发现小雅倒在血泊中的样子,那股熟悉的、几乎要将胸腔撕裂的愤怒又涌了上来。她是我的妹妹,唯一的妹妹。警方束手无策,现场干净得像一场幽灵作案。当林教授的团队通过特殊渠道找到我,提出这个近乎天方夜谭的方案时,我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根稻草。进入她的最后时刻,用她的眼睛去看,用她的耳朵去听,总能找到线索,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特别的声音。
林教授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对执着家属的怜悯,也带着对实验体的担忧。“我们会全程监控你的生理指标。记住,记忆是碎片化的,尤其是濒死时刻,可能充满扭曲和强烈的情绪噪音。你需要保持清醒的自我认知,区分哪些是‘她’的感受,哪些是你自己的。”
我躺进那个类似核磁共振仪的庞大设备里,冰冷的贴合感从后背蔓延开。头顶的环形结构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细微的光点在眼前旋转、加速。闭上眼,小雅灿烂的笑脸在黑暗中浮现,随即被一阵强光吞没。
不是强光,是黑暗。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首先是气味,浓重的铁锈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甜腻的腐败感。是小雅的血。我(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流穿过破损气管的嗬嗬声。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像冰水一样瞬间浸透了每一寸意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快要炸开。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上方摇晃的树影,像鬼爪一样撕扯着稀薄的月光。冷,刺骨的冷,从裸露的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痛楚是迟来的,像被延迟引燃的炸药,从腹部轰然炸开,蔓延至全身。那不是单一的痛,是撕裂、是搅动、是冰冷的异物反复穿刺带来的、令人想要瞬间昏厥却无法昏厥的极致折磨。我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温热的液体快速流失,力气被一丝丝抽走。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中,一个身影轮廓模糊地贴近。看不清脸,只有一种压倒性的存在感。然后,一种感觉突兀地闯了进来。
不是来自小雅。
是来自那个身影。
一股汹涌的、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愉悦。
极其纯粹,极其强烈。那不是日常生活中任何一种快乐可以比拟,是一种凌驾于一切之上、掌控生命、碾碎美好的原始快感。它像一股高压电流,顺着记忆的通道,猛地击中了我。在那瞬间,濒死的剧痛和恐惧仿佛成了背景噪音,而这股源自凶手的、黑暗的狂喜却成为了主旋律,清晰得令人灵魂战栗。
我猛地睁开眼,从实验椅上弹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瞬间湿透了病号服。胃里翻江倒海,我扑到旁边的洗手池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陈先生!你怎么样?”林教授和医护人员围了上来,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我摆摆手,说不出话,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恐惧。我不是感受到了小雅的痛苦,我几乎是……共享了凶手的愉悦。
接下来的几天,我住在研究所的隔离观察室里。白天,我努力配合心理医生的评估,试图从那些混乱、血腥的记忆碎片中梳理出有用的信息:环境似乎是郊外,有泥土和树木的气息;凶手动作利落,力气很大;可能戴了手套,触感粗糙……但每当回忆触及那个身影,那股战栗的愉悦感就会像幽灵一样浮现,干扰我的判断,甚至……让我产生一丝难以启齿的迷恋。
夜里,记忆更是肆无忌惮地重演。我一次次在小雅的濒死体验中惊醒,汗水浸透床单。但可怕的是,噩梦的结尾,往往不再是恐惧和痛苦,而是那股黑暗的暖流,包裹着我,让我在惊醒的瞬间,心底竟然残留着一丝诡异的……满足感。我开始害怕入睡,害怕那种清醒后巨大的空虚和负罪感。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眼神里有一种陌生的、浑浊的东西。
警方派来的是一位姓李的老刑警,眼神锐利,经验丰富。他每隔几天就来一次,带着更新的案情推测和耐心。
“陈先生,今天感觉如何?有没有回忆起什么新的细节?比如,凶手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身高体型的进一步感觉?或者周围有什么特殊的声音,比如远处的狗吠、特定的车辆声?”
我张了张嘴,那些客观的信息碎片在脑海里打转,但每当我想把它们组织成语言,那股愉悦感就会像毒蛇一样窜出来,缠绕住我的声带。我看着李警官充满期待的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如果我能体验到抓住凶手、甚至……那一刻,会不会有同样乃至更强的快感?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冰冷。
有一次,在李警官例行询问后,林教授私下找到我,眉头紧锁:“陈默,你的生理数据很异常。记忆回溯时,你的皮质醇水平飙升,符合创伤应激反应,但同时,你的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分泌曲线……出现了极不寻常的峰值。这通常与……与强烈的奖赏和兴奋体验相关。”
我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可能是记忆太混乱,神经系统错乱了吧。”
林教授深深地看着我:“记忆移植,移植的不仅是信息,更是全部的感受和情绪,甚至包括……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更深层的精神印记。你要警惕,陈默,警惕‘共情’过度可能带来的……认同扭曲。”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在被那份属于凶手的黑暗快感侵蚀,同化。
指认的日子到了。警方根据前期我提供的一些模糊线索(避开了所有涉及凶手主观感受的部分),结合他们的排查,锁定了一个重点嫌疑人——一个名叫张野的男人。他有暴力前科,案发时间段行踪不明,而且有人看见他案发前曾在酒吧附近和小雅搭过讪。他们准备了一场秘密的辨认。
我坐在单向玻璃后,手指冰凉,死死抠着座椅的扶手。审讯室里灯光明亮,张野被带了进来。他剃着平头,眼神凶悍,带着手铐,一脸不耐烦地坐在椅子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
是他吗?我拼命调动小雅最后的记忆。那个模糊的身影,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似乎有些吻合,但又似乎哪里不对。记忆中的那个身影,带来的是一种冰冷的、精准的残忍,而眼前这个张野,更像是一团躁动的、混乱的暴力。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溯。黑暗,铁锈味,剧痛……然后,那股熟悉的、令人战栗的愉悦感再次涌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它像温暖的潮水,冲刷着我的意识,带来一种近乎迷醉的安宁。在这种诡异的安宁中,张野的形象反而变得愈发模糊、无关紧要。
李警官走进观察室,声音低沉而充满期望:“陈先生,怎么样?是他吗?你‘感觉’到了吗?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我睁开眼,看向李警官。他脸上是长期追凶后的疲惫和即将看到曙光的紧张。
那一刻,我知道我应该说“是”。证据链需要这个“是”,小雅的冤屈需要这个“是”,我作为哥哥的责任需要这个“是”。
但我的嘴唇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一个轻柔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微笑。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奇异满足感:
“看不清,完全没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