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亲手给亡妻换了张死人脸
>法医陆修有个秘密:他亲手解剖过自己的妻子。
>结案报告写着“意外失火”,只有他知道颈骨上的裂痕是钝器伤。
>三年后,一个全身烧伤的女人拿着通缉令找上门。
>“把我整成她的样子。”女人指着通缉令上的照片——正是陆修归档的死者档案照。
>手术灯亮起时,她突然抓住陆修的手:“那场火是我放的。”
>陆修的解剖刀悬在她喉咙上方:“我知道。”
>门外突然响起警笛声,警察举着新证据破门而入:
>“陆医生,你妻子当年根本没死——死的那个是顶替她的保姆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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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毫无章法,密密麻麻砸在诊所冰冷的金属窗框上,发出沉闷而执拗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湿冷的手指在玻璃外徒劳地抓挠。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雨水带来的土腥气,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这座灰色城市的、压抑的底色。
陆修站在无影灯投下的惨白光圈边缘,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灯光刺眼,将他深陷的眼窝和紧抿的薄唇刻成更加冷硬的线条。他戴着无菌橡胶手套的手,习惯性地张开又虚握,指节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白。这双手,曾无比稳定地握持过柳叶刀,划过无数冰冷的皮肤,翻开过生命沉寂后最隐秘的褶皱。此刻,它们却微微蜷着,指尖冰凉,仿佛被手术台金属的寒气冻透了骨髓。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被白色无菌布覆盖大半身躯的女人。布单下,只露出凌乱纠结的、沾着雨水和泥点的头发,以及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无影灯强光的直射下,瞳孔缩成了针尖,却依旧死死地、带着某种近乎狂热的穿透力,钉在陆修脸上。那不是求生的渴望,也不是对疼痛的恐惧。那是一种更原始、更冰冷的东西——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一种……令陆修灵魂深处某个角落无声碎裂的熟悉感。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灼烧过的痕迹:“陆医生…开始吧。”她艰难地抬起一只同样被无菌布覆盖的手,动作僵硬而迟缓。那手,即使隔着布料,也能看出曾经遭受过严重的烧伤,扭曲的疤痕在布单下勾勒出狰狞的轮廓。她摸索着,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却被雨水洇湿了边缘的纸片,递向陆修的方向。
陆修的目光,终于从女人那双疯狂的眼睛上移开,落在那张湿漉漉的纸上。他伸出手,动作机械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冰冷的橡胶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凉的纸张。他接过,展开。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投入了粘稠的胶水。
无影灯刺眼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纸上的内容——一张通缉令。纸张廉价,印刷粗糙,但那张被放大的黑白照片,却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狠狠劈进陆修的眼瞳!
照片里的女人,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茫然与死寂。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有几道细小的、凝固着暗黑血痂的划痕。照片右下角,一个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编号清晰可见——A-07-348。
那是他陆修的笔迹。是他亲手,在解剖台上,对着这具冰冷残破的躯壳,确认身份、记录特征、归档编号时,留下的印记。
A-07-348。他的妻子。他亲手解剖、缝合、送入焚化炉的亡妻——苏晚!
一股冰冷的洪流,瞬间从脚底冲上头顶,又在头顶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冰针,狠狠扎进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个心跳里疯狂地逆流冲撞。他猛地抬起头,视线如同烧红的烙铁,再次烙向手术台上那双疯狂的眼睛。灯光下,女人裸露在无菌布外的左耳耳廓边缘,一道熟悉的、扭曲如蚯蚓般的陈旧烧伤疤痕,狰狞地刺入他的眼帘。
记忆的闸门被这道疤痕和那张通缉令轰然冲垮。三年前那个深夜,消防车的警笛撕心裂肺,将陆修从冰冷的解剖台旁拽回人间地狱。属于他和苏晚的、位于城郊结合部的独栋小楼,此刻已沦为巨大的、喷吐着黑红火舌的狰狞怪兽。热浪扭曲了空气,灼烤着皮肤,浓烟呛得人涕泪横流,几乎窒息。
他像疯了一样要往里冲,被消防员死死抱住。“陆法医!不能进去!结构要塌了!”
“苏晚!苏晚在里面!”他的嘶吼淹没在火焰的咆哮和建筑崩裂的巨响里。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
火魔被扑灭后,留下的是一片冒着青烟、散发着焦糊恶臭的废墟。在一片狼藉的主卧位置,消防员抬出了一具焦炭般的遗骸。蜷缩的姿态,扭曲的肢体,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焦后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
陆修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他穿着勘查服,戴着口罩手套,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和心脏被撕裂的剧痛,一步步走向那片焦黑的中心。作为法医,他必须亲手确认。作为丈夫,这是他能给予妻子的,最后一点……体面?不,是最后的、残酷的真相。
在临时搭建的、充满消毒水和死亡气息的验尸棚里,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他手中的解剖刀,第一次失去了那份引以为傲的、刻入骨髓的稳定。刀刃划开那层焦黑碳化的皮肤,露出下面同样被高温扭曲的肌肉组织。胸腔被打开,内脏萎缩碳化,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目光扫过每一寸残骸。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遗骸的颈部。
焦黑的皮肉之下,颈椎骨暴露出来。在第二、第三颈椎的连接处,一道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横向裂痕,赫然映入眼帘!裂痕的边缘,带着一种绝非高温焚烧能造成的、锐利而干脆的骨质碎裂特征。
钝器伤!一个冰冷刺骨的结论,瞬间在他脑中炸响,盖过了所有悲痛。
“陆法医?初步报告出来了?”同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修猛地回过神,指尖冰凉。他迅速用镊子拨动旁边的焦黑软组织,巧妙地遮挡住那一小段暴露的颈骨裂痕。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完美地掩盖了那一瞬间的惊涛骇浪:“嗯…初步判断,符合火灾现场吸入性窒息合并严重烧伤致死。意外失火可能性大。”
“唉,节哀。”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着离开了。
灯光下,陆修死死盯着那被软组织重新覆盖的颈骨位置。只有他知道,在那片焦黑之下,隐藏着一个冰冷的秘密——一个指向谋杀的印记。报告最终定稿,白纸黑字,写着“意外失火”。那个关于颈骨裂痕的发现,被他亲手锁进了法医报告之外的、最深最暗的深渊里。
此刻,三年后这个同样被雨水浸泡的深夜,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手术室里,这张印着“A-07-348”的通缉令,和手术台上这道熟悉的耳廓疤痕,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将他尘封的记忆和那个深埋的秘密,狠狠凿开!
“把我……”手术台上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将陆修从血色记忆中猛地拽回。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陆修手中那张通缉令的照片上,每一个字都像从烧焦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决绝的疯狂,“……整成她的样子。一模一样。”
无影灯的光,冰冷无情地倾泻在她脸上。那些覆盖在无菌布边缘的、狰狞扭曲的烧伤疤痕,在强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陆修,里面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逼迫。
陆修捏着通缉令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纸张边缘被他捏得深陷下去。他的目光,从那张冰冷的死者照片,缓缓移到眼前这张布满伤疤、却透着某种熟悉轮廓的脸。那左耳耳廓边缘的疤痕,像一条扭曲的密码,再次灼痛他的神经。
“为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从深井中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穿透手术室里压抑的寂静,“这张脸……是通缉犯。”他微微扬了扬手中的通缉令,纸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你,是谁?”
女人喉咙里发出一阵模糊的、类似破旧风箱抽动般的嘶哑声响,像是在冷笑,又像是纯粹的痛苦喘息。她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燃烧得更盛,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光芒:“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识这张脸。”她的目光如钩,死死钩住陆修的眼睛,“你认识她……陆修。”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陆修的心口!她不仅知道他的名字,她更知道,他认识这张脸!认识这张属于他亡妻的、被归档编号的脸!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无比刺鼻。陆修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太阳穴里奔流的轰鸣声。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冰冷,但手术刀盘里,那柄闪着寒光的柳叶刀,似乎正在无声地嗡鸣,渴望着什么。
“你很清楚风险,”陆修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手术刀划过皮肤般精准而冷冽,“非法手术,伪造身份……后果是什么。”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眼前这团燃烧的谜雾,“值得吗?”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胸口在无菌布下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在积蓄力量。然后,她猛地抬起那只未被完全覆盖的、布满狰狞疤痕的手,一把死死攥住了陆修握着通缉令的手腕!
冰冷的橡胶手套,骤然接触到她滚烫、布满疤痕的皮肤触感。那是一种极其怪异的体验,冰冷与灼热,光滑与粗糙,生与死,在那一瞬间扭曲地交织在一起。女人的指甲,即使修剪过,也带着一种粗粝的力度,深深陷入他的无菌服布料,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她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那双燃烧着疯狂的眼睛,几乎要冲破眼眶,直直钉入陆修的灵魂深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如同地狱传来的私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毁灭性的气息,喷在陆修冰冷的防护面罩上:
“因为那场火……是我放的!”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了咽喉。手术室里只剩下窗外雨水单调的敲打声,以及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无影灯的光芒,在陆修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碎裂成无数冰冷的星芒。
他手腕上,女人滚烫疤痕的触感,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手套的阻隔,直抵灵魂深处那个尘封了三年的、血淋淋的秘密——那道被他亲手掩盖的颈骨裂痕!
陆修没有动。没有试图挣脱那只紧攥着他的、滚烫而疤痕累累的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术器械盘里。那柄最锋利、闪着幽冷寒光的柳叶刀,静静地躺在无菌布上,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他的另一只手,动了。动作流畅、稳定,带着一种浸淫多年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精准。他伸出两根带着冰冷橡胶手套的手指,拈起了那柄柳叶刀。
刀身细长,线条完美,尖端在无影灯下凝聚着一点刺目的寒芒。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橡胶手套传来,奇异地安抚着他体内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抬头看手术台上的女人。他的视线,落在柳叶刀的刀尖,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艺术品。然后,他手腕轻抬,那一点凝聚了死亡寒意的刀尖,稳稳地悬停在女人裸露在外的、脆弱而苍白的咽喉上方。
空气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一颗灌满了水银的气球,随时会炸裂。
陆修终于抬起了眼。他的眼神,不再是片刻前的冰冷审视,而是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像风暴过后的死寂海面,蕴含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力量。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缓,没有丝毫波澜,却比窗外的冷雨更刺骨,比那柄悬停的刀锋更锐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中:
“我知道。”
刀尖,距离女人喉部跳动的血管,不足一厘米。
女人那双燃烧着疯狂的眼睛,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骤然凝固!瞳孔深处,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绝对零度的寒流瞬间扑灭,只剩下灰烬般的死寂和难以置信的惊愕。她脸上每一道扭曲的疤痕似乎都僵硬了,攥着陆修手腕的那只布满伤疤的手,力道猛地一松,随后又像被电流击中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她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那眼神,不再是疯狂,而是瞬间被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惧攫住,仿佛眼前的陆修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整容医生,而是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回来的、洞悉一切的复仇恶鬼!
手术室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只剩下窗外雨水的敲打声,单调地重复着,像一场永无止境的葬礼进行曲。无影灯惨白的光,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扭曲而巨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达到顶点的刹那——
“呜——呜——呜——!”
刺耳、尖锐、撕裂夜空的警笛声,毫无征兆地由远及近,如同无数把利刃,狠狠捅破了诊所外的雨幕!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迫近的压迫感,瞬间穿透诊所隔音并不算太好的墙壁,灌满了整个手术室!
手术台上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恐惧瞬间被另一种极致的绝望所取代。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下意识地想挣扎起来,却被无菌布和内心的惊骇牢牢钉在了原地。
陆修悬在女人咽喉上方的柳叶刀,纹丝未动。但他的眼神,却骤然收缩,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那警笛声……太近了!近得仿佛就停在诊所门口!
果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手术室那扇厚重的、带着观察窗的金属门,如同被攻城锤击中一般,猛地向内爆裂开来!碎裂的木屑和扭曲的金属碎片四散飞溅!刺眼的手电筒强光如同数道利剑,瞬间刺破手术室内惨白的无影灯光,将一切照亮得纤毫毕现!
门口,人影憧憧。
为首的警察,穿着深蓝色的执勤服,肩章在强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和肩头滴落。他一手举着警用手电,强光直射手术台,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他身后的几名警员,同样如临大敌,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手术台上的女人和手持柳叶刀的陆修!
“警察!不许动!”
为首的警官,正是陈铎。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手术台上那惊恐万状、布满疤痕的脸,扫过陆修手中那柄悬停在咽喉要害、寒光闪闪的柳叶刀,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陆修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他的眼神复杂,震惊中带着一种沉痛的确认。
“陆医生,”陈铎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死寂的手术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地面,“放下刀!”
他没有等待陆修的反应,目光猛地转向手术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他抬起手,手中赫然捏着一张被透明证物袋封存的、已然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女孩的合影。背景是葱郁的校园。站在左边的女孩,笑容灿烂,眉眼弯弯,洋溢着青春活力——那是苏晚,陆修的妻子。而紧挨着苏晚,亲密挽着她手臂的右边女孩,眉眼间竟与苏晚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气质略显安静羞涩——那是苏家保姆的女儿,林晓。
陈铎的声音,像一块投入冰湖的巨石,激起千层巨浪:
“我们找到了新的关键证据!三年前那场火灾……你妻子苏晚,根本没死!”
他的话语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手术台上女人的头顶!她身体剧烈地一颤,眼中瞬间被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淹没!
陈铎的手指定格在照片上林晓的脸上,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死在火场里的……是她的好友,是你们家保姆的女儿——林晓!她当时穿了苏晚的衣服,戴着苏晚的项链!她是替苏晚死的!”
“轰隆——!”
窗外的雷声,仿佛在配合着陈铎的宣判,猛地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手术室!
手术台上,女人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她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如同气管被撕裂般的嗬嗬声。她布满疤痕的脸因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陈铎手中那张泛黄照片里的林晓!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气息,“她是……她是……”她似乎想喊出那个名字,想否认一切,但巨大的冲击让她彻底失语,只剩下剧烈的、濒死的喘息。
与此同时,陆修手中的柳叶刀,在陈铎话音落下的瞬间,竟“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冰冷的不锈钢器械盘里!那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手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踉跄着猛地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墙壁的冰冷透过无菌服直刺骨髓,却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万分之一寒!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张向来如同冰封湖面般平静无波的脸,此刻彻底碎裂。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无数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他脸上疯狂地搅动、扭曲!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越过呆若木鸡的警察,越过那柄掉落的柳叶刀,死死地、死死地钉在手术台上那个因巨大打击而濒临崩溃的女人身上。
他的妻子……苏晚?没死?
死在火里……被自己亲手解剖、亲手掩盖了颈骨伤痕的……是林晓?!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眉眼间带着几分苏晚影子、会在苏晚回家时默默递上拖鞋、会在厨房里帮忙、怯生生叫他“陆医生”的保姆女儿……林晓?!
无数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岩浆,在这一刻轰然喷发!火灾前苏晚几次心神不宁的异样……她突然对林晓变得格外“亲密”,甚至把自己的衣服、首饰送给林晓……火灾发生时,苏晚本该在家,却偏偏“出门散步”了……还有,解剖台上那具焦尸左手腕上,那个被高温熔化变形、却依稀能看出是苏晚常戴款式的廉价合金手链……
当时,巨大的悲痛和那个致命的颈骨伤痕带来的恐惧,像厚重的浓雾,彻底蒙蔽了他的双眼和理智!他只“看”到了妻子的身形轮廓,只“认定”了那是苏晚!他亲手拍下照片,亲手写下编号“A-07-348”,亲手将那具属于林晓的焦尸,归档为他的妻子苏晚!
而他,为了掩盖那个指向谋杀的颈骨裂痕,亲手在报告上签下了“意外失火”!
“嗬……”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抽气声,从陆修喉咙深处挤出。他的身体顺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滑落下去。他高大的身躯蜷缩起来,双臂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深深插入头发,用力得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些疯狂翻涌的、足以将他撕成碎片的记忆和真相,从脑子里硬生生挖出来!
他替谁掩盖了罪行?他保护了谁?他亲手埋葬的,又是谁?
冰冷的墙壁贴着额头,刺骨的寒意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脑中沸腾的岩浆。他替谁掩盖了罪行?是那个死在火里的林晓?不,颈骨上的裂痕清晰表明,她是被谋杀的!是那个此刻躺在手术台上、浑身疤痕、自称纵火者的女人?可她是谁?如果死的是林晓,那眼前这个拥有苏晚耳廓疤痕、疯狂要求变成“A-07-348”样貌的女人……她到底是谁?!
混乱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神经。他保护了谁?他三年前那份虚假的报告,保护的是真正的凶手!他亲手埋葬的……是那个无辜的、替人承受了烈焰和死亡的林晓!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撕裂了手术室里的死寂!
是手术台上的女人!
在巨大的、足以摧毁理智的真相冲击下,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孤注一掷,如同被飓风席卷的沙堡,瞬间崩塌殆尽!她像一只被剥了皮的野兽,身体在无菌布下疯狂地扭动、挣扎,试图摆脱那无形的枷锁。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布满血丝,瞳孔涣散,里面只剩下纯粹的、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崩溃!
“不是我……不是我放的火!”她嘶喊着,声音尖利得如同玻璃刮擦金属,每一个字都喷溅着绝望的唾沫,“是他!是他!陆修!是他杀了她!他杀了林晓!他放的火!他要烧死的是我!是我啊!苏晚!”
她布满疤痕的手指,如同枯枝般,直直地、颤抖地指向蜷缩在墙角的陆修!
“他发现了!他发现了我和……”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像被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似乎触及了某个更加恐怖的禁忌。她猛地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整个手术室,陷入了更加诡异的死寂。只剩下女人压抑的呜咽声,陆修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冰冷的雨声。
陈铎和几名警员,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震惊地看着眼前这彻底失控的一幕。陈铎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在状若疯癫的女人和蜷缩在墙角、浑身散发着绝望气息的陆修之间来回扫视。女人指向陆修的指控,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空气中弥漫的疑云。
“苏晚?”陈铎沉声开口,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手术台上崩溃的女人,“你说你是苏晚?那林晓为什么穿着你的衣服,戴着你的项链死在火场?你刚才说陆修要烧死你?他发现了什么?”他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说清楚!到底谁放的火?谁杀了林晓?”
女人被陈铎的质问逼得更加慌乱,她松开捂着嘴的手,布满疤痕的脸上涕泪横流,眼神疯狂闪烁:“我…我不知道林晓为什么…为什么在那里!项链…衣服…是她偷的!对!是她偷的!她一直嫉妒我!她想变成我!”她的语速快得毫无逻辑,前言不搭后语,“火…火是陆修放的!他发现了…发现了我…我和……”她的声音再次卡住,恐惧地瞥了一眼陆修,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目光,只剩下破碎的呜咽,“他想烧死我…他恨我…”
“一派胡言!”一声嘶哑的低吼从墙角传来。
蜷缩着的陆修,猛地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和那双布满猩红血丝、如同燃烧着地狱业火的眼睛。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极其缓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那眼神,不再是片刻前的崩溃和茫然,而是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着极致痛苦、滔天愤怒和……某种冰冷决绝的东西。
他无视了指向他的枪口,无视了陈铎审视的目光,一步一步,如同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沉重地走向手术台。他的视线,穿透女人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和疤痕,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似乎要将她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都剖开来看清。
“苏晚……”陆修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女人崩溃的哭喊声中清晰地响起。他停在了手术台边,微微俯身,靠近那张涕泪横流、布满恐惧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热而绝望的呼吸。
“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剧毒的冰棱,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的平静,“三年前那个晚上……你跑掉了,对吧?”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女人的眼睛,不容她有丝毫闪避,“穿着林晓的衣服,戴着林晓的手链……像个影子一样,从你自己的房子里,逃走了?”
女人被他近在咫尺的目光和那诡异的平静吓住了,呜咽声瞬间卡在喉咙里,只剩下剧烈的、带着恐惧的喘息。
“留下林晓……穿着你的裙子,戴着你的项链……”陆修的声音继续着,低沉、平缓,像是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却又蕴含着足以毁灭一切的重量,“替你……躺在那张床上……”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女人记忆中最恐惧的闸门!她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浓烟!热浪!身后房间里传来的、林晓那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还有……还有陆修那晚提前回家时,撞破她秘密时,眼中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和……杀意!
“不——!!!”女人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身体在手术台上疯狂地扭动挣扎,试图逃离陆修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是你!是你杀了她!是你放的火!你想烧死的是我!你想烧死我!!!”
“我想烧死你?”陆修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瞬间盖过了女人的尖叫和窗外的雨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压抑了三年的痛苦、愤怒、被背叛的绝望,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我为什么要烧死你?苏晚!”他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扯出来,带着淋漓的血肉,“是因为我发现你偷了所里那份绝密的‘生物制剂’样本吗?还是因为……”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力量,狠狠砸向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我亲眼看见你把它交给了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就在我们家的后巷!就在起火前一小时!”
“轰——!!!”
这一次,不仅仅是窗外的雷声。
是整个手术室,整个空间,因为陆修这石破天惊的指控,而彻底炸裂!
陈铎和他身后的警员,脸色剧变!生物制剂样本?!绝密?!倒卖?!
手术台上的女人——苏晚,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在陆修吼出“生物制剂”和“鸭舌帽男人”的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彻底僵住!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那些狰狞的疤痕都显得灰败。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针尖,里面只剩下被彻底击穿的、无底的恐惧和……死灰般的绝望。
陆修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苏晚那张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最后一丝疯狂被彻底碾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和崩溃。一股巨大的、带着血腥味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支撑着他站立的力量,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他踉跄着,再次后退,直到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却丝毫无法冷却他体内那场焚尽一切的业火。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用戴着冰冷橡胶手套的手背,用力地、反复地擦拭着自己的额头。手套上沾染的消毒水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苏晚皮肤的疤痕触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他擦得很用力,仿佛要将什么烙印在皮肤上的污秽彻底抹去。
窗外,警笛的红蓝光芒,透过被雨水冲刷的玻璃窗,执着地、一明一灭地投射进来。那冰冷而规律的光影,在陆修布满血丝、只剩下空洞和死寂的瞳孔里,无声地旋转、闪烁。
红……蓝……红……蓝……
像一场永无休止的审判之眼。
冰冷的墙壁支撑着陆修摇摇欲坠的身体,橡胶手套下,指尖仍在无意识地痉挛。手术台上,苏晚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破布娃娃,瘫软在无菌布下,只剩下细微的、濒死般的颤抖。那双曾燃烧着疯狂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映照着无影灯冰冷的光,再无一丝生气。
陈铎深吸一口气,那口混杂着消毒水、雨水和绝望气息的空气,沉重地压入肺腑。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沙哑:“带走。都带走。”
两名警员立刻上前,动作迅速而专业。一人小心地控制住苏晚,另一人开始处理手术台周围的简单固定。苏晚没有丝毫反抗,任由他们动作,像一具失去了所有牵线的木偶。
陈铎的目光转向墙角的陆修。他走过去,脚步沉重。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伸出手,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轻轻扶住了陆修几乎脱力的手臂。陆修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挣脱。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陈铎的肩膀,落在被警员半扶半架着、正拖向门口的那道身影上。
苏晚似乎有所感应,在被拖出手术室门框的前一刻,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布满疤痕的脸上,泪痕和污迹纵横交错。她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冰冷的空气,与陆修空洞的眼神,在满室狼藉和闪烁的红蓝警灯中,短暂地、无声地交汇。
那一眼,很短。
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陆修早已麻木的心脏上,又狠狠地、反复地锯了一下。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了恐惧。那里面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彻底的……灰烬。
苏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脚步声、低沉的指令声、还有那永不疲倦的警笛声,渐渐远去。
陈铎扶着陆修的手臂,力道很稳。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陆医生,走吧。回局里……做个详细的笔录。”
陆修没有回答。他任由陈铎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迈出这间充斥着谎言、疯狂和最终审判的手术室。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诊所走廊的灯光同样惨白,映照着墙壁上飞溅的木屑和扭曲的金属碎片。门外,冰冷的夜风裹挟着密集的雨点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他的脸颊和衣襟。几辆警车顶灯闪烁着刺目的红蓝光芒,将湿漉漉的街道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
他站在诊所的台阶上,雨水顺着发梢流下,滑过冰冷的皮肤。他抬起头,望向墨汁般翻涌的夜空。雨点密集地砸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无法冲刷掉眼前不断闪回的画面:解剖台上焦黑的颈骨裂痕、通缉令上苏晚死寂的双眼、手术灯下苏晚疯狂的眼神、陈铎手中林晓羞涩的照片……还有苏晚最后那一眼,彻底的灰烬。
警笛声在耳边尖锐地鸣叫,红蓝光芒在他眼底疯狂地旋转、闪烁。
红……蓝……红……蓝……
永无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