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铃声的余音还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工人们拖着疲惫的步伐陆续离开,留下机器冷却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轻微嗡鸣。癸七站在车间中央,如同一个来自异界的坐标点,与周围逐渐沉寂下来的工业环境格格不入。他手腕上的仪器屏幕已经停止了数据流的滚动,定格在一幅复杂的、由冰冷线条和闪烁光点构成的星图状分析结果上。
阿檐被星光镣铐束缚着,站在几步之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癸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做出最终裁决前的绝对平静。那是一种比愤怒或狂热更令人心悸的状态,如同手术刀在划开皮肤前,那片刻的、精准的悬停。
“数据分析完成。”癸七平板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车间里最后的嘈杂余韵,他的话语在钢铁结构中引起轻微的回声。“污染源‘翁’的活性与本地人理活动深度耦合,形成共生性畸变体。常规净化协议已失效。”
他缓缓抬起那只戴着星光手套的手,手套上原本流转的、用于探测和分析的柔和光点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刺目的白光,从他的手心开始汇聚。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散发着一种接近绝对零度的寒意,仿佛连光线本身都被剥夺了热辐射的属性。
“根据《星域安定维持条例》紧急事态条款,”癸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判决书,“现对坐标区域‘津港城第七零三纺织厂’及周边高污染缓冲区,执行最高优先级‘隔离净化’程序。”
随着他的话语,那团在他手心凝聚的刺目白光开始拉伸、变形,最终形成了一柄……武器的轮廓。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刀剑,它没有厚度,甚至没有明确的刃与背的区分。它更像是一道被强行从现实中“裁剪”下来的、极度纯净的光之裂隙,一道有形的“无”。它的边缘锐利到超越了视觉的极限,仿佛多看一会儿,连观察者的视线都会被其切断。这就是“秩序之刃”,并非用来杀戮,而是用来“切除”——将一块病变的组织,从生命的整体上彻底分离。
当这柄光刃完全成型的瞬间,一种更宏观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变化发生了。
车间墙壁上挂着的那个圆形的、带有“先进生产班组”红字的电子钟,其红色的秒针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停滞了。不仅仅是他,阿檐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办公室窗户里透出的、另一个钟表的指针,也同时定格。头顶照明灯的光线仿佛被冻结,不再有丝毫的摇曳。空气中漂浮的棉絮和灰尘,诡异地悬停在半空,不再下落。甚至连机器冷却收缩发出的金属呻吟声,也戛然而止。
时间,在这一片区域内,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但这并非时间的静止,而是“变化”的被剥夺。是构成命运之网的那些细微的、流动的“可能性”,被这绝对秩序的力场强行凝固、剥离。这片区域正在被从动态的、充满生灭的世界中“挖”出来,变成一个静态的、等待消毒的标本。
阿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这感觉比被灰色能量侵蚀更加可怕。灰色是腐朽和死寂,是终点的寒冷;而这种秩序的剥离,是连“过程”本身都被否定,是存在意义的彻底抹杀。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活着的生命,而是一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昆虫。
癸七握持着那道光之裂隙,缓缓转向工厂的核心区域,那柄“刃”所指向的空间,开始出现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类似高温灼烤空气时的扭曲感。净化,即将开始。这净化将不分对象,无论是地底的“朽翁”,弥漫的灰色丝线,还是车间里残留的、那些已经被深度污染的工人们的气息与命运痕迹……都将被这秩序之刃无情地“修剪”掉。
阿檐的心脏像是被冰封了。他看到了那个刚刚因为失误而被吸取了情绪的青年工人离开时留在工作台上的一个破旧的搪瓷水杯;看到了女工休息间门上贴着的一张泛黄的、画着拙劣向日葵的儿童画;看到了墙角堆着的几箱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带着织造过程中残留的、微弱体温的布匹……这些微不足道的、属于凡人的痕迹,也即将在这绝对的“秩序”下化为乌有。
就在癸七的手臂即将挥下,执行那最终切割的千钧一发之际——
“哐当!轰——!!!”
一声极其突兀、猛烈到足以撕裂这凝固秩序的巨响,从工厂的深处,那动力机房的方向轰然传来!紧接着,是整个车间照明系统的瞬间熄灭!不是温柔的断电,而是仿佛主干电缆被暴力扯断般的、彻底的黑暗降临!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带着焦糊味的黑烟,如同挣脱束缚的妖魔,从通风管道和门缝中汹涌地弥漫开来!
是爆炸?还是……人为的破坏?
在这突如其来的、纯粹的黑暗和混乱中,癸七手中那柄高度依赖稳定能量场维持的“秩序之刃”,光芒剧烈地闪烁、扭曲了一下,虽然没有立刻消散,但那绝对掌控的气势明显被打断了!区域性的“时间凝固”效果也出现了裂痕,悬停的灰尘开始坠落,远处传来了其他区域并未停电的机器的隐约轰鸣,以及更远处街上被惊动的汽车警报器的鸣叫声。
“警告!外部干预!物理层面严重干扰!”癸七那平板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类似电子设备受到强电磁干扰时的失真颤音。他迅速转向爆炸传来的方向,仪器屏幕上的数据再次疯狂跳动,试图重新锁定和评估这新的变量。
也就在这黑暗降临、秩序崩坏的一刹那,阿檐手腕上那由纯粹星光构成的镣铐,其光芒也急剧暗淡,束缚力骤减!
阿檐几乎没有思考,求生本能让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退,后背重重撞在了一台冰冷的纺纱机上,但他成功地从那即将消散的镣铐中挣脱了出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躲在机器的阴影里,心脏狂跳不止。眼睛在努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只能看到癸七那道依旧在闪烁、但已不再稳定的“秩序之刃”的光芒,在浓烟中若隐若现,如同黑暗中一只愤怒却暂时失明的眼睛。
是谁?是谁制造了这场爆炸和停电?
阿檐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穿着蓝工装、屡次出现在关键节点的神秘身影。是他吗?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在弥漫的焦糊味和烟雾中,阿檐似乎闻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气味——一种类似陈年墨汁混合着雨后青石板的味道。非常淡,转瞬即逝,却让他胸口那方端砚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
是墨仙?它在这种时候……想提示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一阵轻微而规律的、仿佛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金属管的声音,从不远处一排静止的传送带下方传了出来。
嗒…嗒…嗒…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和残余的警报声背景下,却异常清晰。
那声音,似乎在传递着什么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