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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屋檐下那个一闪而过的蓝工装身影,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夜晚的宁静,也刺穿了阿檐强自镇定的外壳。他猛地停住脚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呼吸也变得急促。被监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网,瞬间缠裹全身。他不敢回头细看,只能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最后几条昏暗的小巷,朝着翰渊阁的方向奔去。

然而,在距离书店还有几十米远的一个拐角,他却猛地刹住了脚步。书店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二楼的菱形窗格后面没有透出丝毫灯光,一片死寂。那个“客人”还在里面吗?是癸七的同僚,还是更麻烦的东西?他不能就这样贸然回去。

他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指引。或者说,他需要确认自己走在正确的方向上。他想起了那个坐在旧纱厂附近巷口、眼睛浑浊却仿佛能看透许多事情的瞎眼婆婆。她的歌谣曾暗示过界碑的位置。或许,她也能听懂他此刻的困惑。

他转身,走向城市更深处那片未被改造的老城区。这里的空气更加沉闷,混杂着煤球炉的余烬、夜来香的浓烈香气和公共厕所飘来的氨水味。瞎眼婆婆通常坐在一个废弃的邮筒旁边,身下垫着一块磨得光滑的旧麻袋。

今晚,她果然在那里。稀疏的白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深陷的眼窝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布满老年斑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两截枯树枝。她身边放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面有几个路人施舍的硬币。

阿檐在她面前蹲下,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裤腿传来。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呼吸着,试图平复狂奔后的心跳。婆婆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微微偏了偏头,用空洞的“目光”对着他。

“后生仔,”她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心里有事,沉得像坠了石头。”

阿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决定不直接询问界碑或颜料,而是换一种方式。他需要理解这种“失去”背后的本质。

“婆婆,”他轻声说,“我最近……听到了几个关于‘丢了东西’的故事。心里堵得慌,想讲给您听听。”

婆婆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仿佛在等待。

阿檐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并没有编造,只是将最近感受到的、看到的那些细碎的痛苦,凝聚成了三个具体的人影。

“第一个,是关于一个老锁匠。”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口显得格外清晰,“他在城南开了一辈子锁铺,能打开所有复杂的锁。可他最宝贝的,是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是他师父传下来的,能打开一种早已绝迹的、叫‘同心锁’的锁。他说那钥匙里,藏着过去匠人的一点灵性。可前几天,那钥匙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现在,他整天坐在铺子里,对着满墙的钥匙发呆,手摸着冰冷的黄铜,却再也感觉不到那份灵性了。他说,心里头,好像有个锁眼,永远空着了。”

讲述的时候,阿檐仿佛能闻到老锁匠铺子里那股金属和机油的味道,指尖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种黄铜特有的、冰凉而光滑的触感。

婆婆依旧沉默,布满皱纹的脸在阴影里如同一张古老的地图。

阿檐顿了顿,继续讲述第二个故事。

“第二个,是一位母亲。她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生病没了。她一直记得孩子的乳名,叫‘妞妞’。那是她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每次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就好像孩子还在身边。可就在上个月,有一天早上醒来,她突然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名字了。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翻箱倒柜找照片,看日记,可那个名字就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怎么也回不来了。现在她坐在窗前,听着外面别的孩子吵闹,心里头却是一片死寂,连哭都哭不出来。”

这一次,阿檐感受到的是一种绝对的寂静,一种被抽空了最珍贵回声的空洞感。

阿檐感到一阵疲惫,仿佛每讲述一个故事,就从他自己的情感里抽走了一部分。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第三个故事。

“第三个,是个写诗的年轻人。他以前总能从最平常的东西里找到灵感,一片落叶,一滴雨,都能变成他笔下的句子。他说他有一个‘词囊’,里面装着所有灵感的种子。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词囊’破了,里面的词洒了一地,都变成了灰烬。他现在对着白纸,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舌头尝到的,只有灰的味道,苦苦的,涩涩的。”

讲完这三个故事,阿檐感觉喉咙发干,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沉默下来,夜晚的微风拂过,带来远处夜市模糊的喧闹声,更衬得这角落的寂静沉重无比。

瞎眼婆婆一直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动了一下。她摸索着,从身后一个用破布盖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粗陶罐里,颤巍巍地掏出了三颗鹅卵石。

那三颗石头大小相近,都被摩挲得十分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颗是灰白色的,像是河滩上最常见的石子;一颗是暗红色的,带着些铁锈般的斑点;最后一颗则是近乎墨黑的深灰色。

婆婆将这三颗石头,一颗,一颗,又一颗地,轻轻放在阿檐摊开的手掌上。

石头还带着一丝陶罐里的、或者说婆婆手心的微温,沉甸甸的。

“拿好了,后生仔。”婆婆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这就是那三个故事的重量。”

阿檐怔住了,低头看着掌心这三颗平平无奇的石头。灰白,暗红,墨黑。它们真的对应着老锁匠的钥匙、母亲的名字、诗人的词囊吗?这种重量,是物理上的,还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他刚想开口询问,婆婆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尽管她根本看不见),摇了摇头。

“回去吧。”她说完这三个字,便重新恢复了那种面对虚空的沉默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阿檐握紧了那三颗带着体温的石头,站起身。它们在他手心沉默着,却仿佛真的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分量。他转身离开巷口,心中的困惑并未减少,反而增添了一种奇异的实质感。

当他终于走近翰渊阁时,却发现书店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他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

书店里空无一人,只有墨仙那方端砚静静地摆在柜台上,砚台里的浓墨似乎比平时更加沉寂。然而,在靠近楼梯的地板上,用某种深色的液体(或许是墨汁?)画着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通往阁楼的那道平时紧锁的木梯。

箭头的旁边,还有两个歪歪扭扭、仿佛蘸水匆匆写下的字:

“上楼。”

是谁留下的?那个“客人”?还是墨仙的警告?

阿檐握紧了口袋里的三颗石头,抬头望向那道幽暗的、吱呀作响的木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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