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伴随着刺耳的刹车摩擦声,将我从记忆的洪流中狠狠拽回。
疾驰的震颤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种悬浮般的死寂。
雨声重新变得清晰,沉重地拍打着车顶和紧闭的车窗,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窒息的鼓点。
车门嘶哑地滑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眩晕的、混杂的植物气息,裹挟着湿润泥土的腥甜和雨水特有的冰冷,瞬间涌入空荡的车厢。
那气息如此霸道,如此鲜活,瞬间盖过了车厢内陈旧的尘埃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呼吸。
我茫然地站起身,走向敞开的车门。
站台消失了。
或者说,根本没有站台。
铁轨的尽头,直接没入一片浩瀚无边的、在滂沱大雨中剧烈摇曳的花圃。
车门之外,就是花。
无边无际的花。
它们被暴雨疯狂地抽打着,撕扯着,却以惊人的生命力在灰暗的天幕下燃烧着各自浓烈到近乎绝望的色彩。
罂粟。
大片大片妖异的猩红与深紫,肥厚的花瓣在雨水的重击下像浸饱了血的天鹅绒,沉甸甸地低垂、破裂,渗出粘稠如血浆的花汁,染红了脚下翻滚的泥泞。
浓烈的、带着麻醉般甜腥的香气,是这片花冢最刺鼻的序曲。
无花果。
墨绿色的阔叶在风雨中疯狂翻卷,露出叶背苍白的绒毛。
青涩的、尚未成熟的果实像一颗颗冰冷的心脏,紧紧包裹在厚实的花托里,沉默地承受着暴雨的捶打,透着一股隐秘而顽固的苦涩。
丁香。
成串成串的淡紫与惨白,早已被暴雨蹂躏得支离破碎。
细碎的花瓣混合着雨水,像一场微型的花瓣雪,凄惶地飘落、堆积在泥水里。
那标志性的、忧郁的甜香被雨水稀释,变得断断续续,如同垂死的叹息。
鸢尾。
蓝紫色的、形态奇诡如蝶翼的花瓣,在狂风中徒劳地挣扎着。
她试图维持优雅的姿态,却被沉重的雨水一次次压垮,折断了细长的花茎,倒伏在泥泞中,如同被斩落的蝴蝶翅膀。它们沉默的艳丽,带着一种献祭般的悲怆。
犬槐。
羽状的复叶被雨水冲刷得油亮,细碎的白花早已被打落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尖锐的褐色豆荚,像无数指向阴郁天空的、饱含恶意的手指。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被雨水浸泡后更加清冽、却也更显孤绝的槐花香。
山桃。
粉白的花朵早已凋零无踪,只剩下深绿色的、边缘带着细小锯齿的叶片,在狂乱的风雨中发出沙哑的、如同啜泣般的摩擦声。
枝头挂着零星几颗青涩幼小的毛桃,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脆弱无助。
这片花海,像一场盛大而混乱的梦境。
一场由破碎的欲望、隐秘的苦涩、无望的忧郁、脆弱的优雅、尖锐的孤绝和徒劳的生机共同编织的、在暴雨中濒临崩溃的祭坛。
雨水冰冷刺骨,瞬间将我再次淋透。
但我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只是被眼前这疯狂而绚烂的景象攫住了心神。
一种近乎宿命的牵引,让我跌跌撞撞地踏入了这片怒放又凋零的花冢。
脚下是湿滑粘腻的泥泞,混合着破碎的花瓣和枝叶。
每一步都深陷其中,发出噗嗤的声响。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花香,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被冰冷的雨水冲进鼻腔,灌入肺腑。
头顶是灰黑色的、沉重得仿佛要坍塌的天幕。
雨水像无数冰冷的鞭子,无情地抽打着我的身体,抽打着这片在绝望中燃烧的花海。
我伸出手,指尖拂过一株被雨水压弯的深紫色鸢尾。
冰凉滑腻的花瓣触感,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的弹性,像极了那个雷雨夜,她紧贴着我颈侧脉搏的、微凉的指尖。
“歌爱……”
声音被狂暴的雨声瞬间吞没。
我跌跌撞撞地向花海深处走去,雨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一片片在风雨中狂乱摇曳的、失焦的色块。
猩红的罂粟汁液溅上我的裤脚,像凝固的血。
无花果青涩的心脏在叶底冰冷地注视。
破碎的丁香花瓣沾满了我的头发和肩膀,如同哀悼的纸钱。
鸢尾折断的茎秆绊住我的脚步。
犬槐尖锐的豆荚划过手臂,留下细微的刺痛。
山桃的枝叶在耳边发出绝望的呜咽。
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像她。
是她苍白的皮肤。
是她破碎的眼神。
是她绝望的吻。
是她冰冷的指尖。
是她腰肢柔软的弧度。
是她颈窝脆弱的气息。
是她黑暗中燃烧的眼眸……
所有关于她的记忆碎片,所有那些在列车上灼烧我的画面,此刻都在这片暴雨中的花海里找到了对应,找到了具象化的、疯狂生长的坟茔。
我迷失在这片色彩与气息的坟场里,像一个寻找墓碑的孤魂野鬼。
就在绝望即将再次淹没头顶时。
“轰隆——!!!”
一道惨白的、撕裂天幕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劈落!
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仿佛要将世界彻底击碎的炸雷!
天空仿佛被这声巨响彻底激怒。
原本滂沱的大雨,在瞬间升级为毁灭性的暴风雨!
狂风像疯狂的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雨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狂风裹挟着,变成无数冰冷坚硬的、横飞的鞭子,以毁灭一切的力量抽打着大地!
花海,这片在暴雨中已然挣扎的祭坛,在暴风雨的终极力量面前,彻底崩溃了!
猩红的罂粟花瓣被成片成片地撕扯下来,卷入狂风的涡流,如同漫天飞溅的血雨!
无花果青涩的果实被狠狠砸落,滚入泥泞,瞬间被浑浊的泥水吞没。
丁香的残骸被彻底打散,细碎的花瓣混合着雨水,形成一片凄惨的紫色泥浆。
优雅的鸢尾被连根拔起,脆弱的蝶翼在狂风中翻滚、碎裂。
犬槐尖锐的豆荚被折断,像无数黑色的箭矢射向四面八方。
山桃的枝叶发出最后的、断裂的哀鸣,被狂风狠狠掼向地面!
整片花海在暴风雨的蹂躏下发出震耳欲聋的、混合着断裂、撕裂、倾倒、淹没的轰鸣!
浑浊的泥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上涨,翻滚着,咆哮着,像一头苏醒的土黄色巨兽,贪婪地吞噬着倾倒的花茎、破碎的花瓣、断裂的枝叶……
刚才还怒放燃烧的色彩,转瞬间被卷入浑浊的洪流,消失不见。
冰冷的泥水瞬间淹没了我的脚踝,小腿,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和刺骨的寒意向上蔓延!
我站立不稳,被一股浑浊的浪头狠狠拍倒!
泥水呛入口鼻,带着浓烈的土腥味和植物腐败的甜腥气。
视线被浑浊的泥浆彻底遮蔽。
身体被冰冷的洪流裹挟着,翻滚着,无数破碎的花瓣、枝叶、豆荚随着泥水冲击着我的身体,带来尖锐或钝重的疼痛。
猩红的罂粟汁液在浑浊的水中晕开,像血。
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世界只剩下狂暴的风声、雨声、洪水的咆哮声,以及身体被泥泞和破碎花冢吞噬的冰冷触感。
意识在冰冷的洪流和窒息的绝望中,再次沉向黑暗的深渊。
最后一丝残存的知觉,是浑浊泥水中……
似乎有一片淡紫色的紫阳花花瓣。
她被泥浪卷起,冰冷地贴上了我的锁骨。